秦慕云快速自储物戒中取出两枚淡青色的丹药服下,几步走到牧檀面前。
他眼神灼亮,气息尚未完全平复,语气里透着急切:“檀生,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方才调动那般天地伟力,身体能否承受?”
牧檀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仔细感受了片刻,才如实答道:“回老师,学生并无不适之感,身体与往常无异。只是……”
他微微蹙眉,寻找准确的表述:“调动那些能量时,心念需高度集中。时间稍长,便觉精神有些疲乏,所能引导的能量似乎也有个模糊的上限,难以再增多。”
秦慕云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重重一叹,惋惜道:“果然如此……你乃万载难遇的仙元亲和之体,天地能量皆与你亲近,本是修炼的无上璞玉。可偏偏经脉尽数封死,自身无法存储半分仙元。”
“否则,以你方才展现的威势,若能以自身仙元为引,再撬动天地之力,二者相辅相成,威力何止倍增?可惜,着实可惜!”
他感慨完,神色倏地转为严肃:“檀生,你需谨记,今日发生之事,你如今真正的状况,绝不可对第三人提起。如今那位对将军府的猜忌,已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若让他知晓你并非凡胎,且身负如此匪夷所思的能力,他绝不会容你安然成长。今日这动静不小,定然已惊动各方耳目。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是为师闭关偶有所得,尝试新悟出的法门时未能控制好力道,以致院落被毁。至于你……”
他深深看了牧檀一眼:“你只是一个恰好在场受了些惊吓的普通学生,一个经脉闭塞,无法修行的将军府公子。你父亲那边,我自会去说明。切记,在你拥有足以自保,乃至无惧任何猜忌的实力之前,‘平凡’是你最好的护身符。”
牧檀认真听完,郑重地点点头:“学生明白,多谢老师回护。”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废墟,脸上露出歉然:“今日毁坏老师清修之地,皆是学生之过。待学生回府,定当如实禀明父亲,所有损失,将军府必会加倍赔偿。”
秦慕云却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近乎得意的神色:“区区外物,何足挂齿。这院子旧了,正好翻新。倒是能亲眼见证文修之恐怖,老夫此生已是无憾。”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不过,檀生,你既已踏足此道,有些事便需重新计议。走,随为师回将军府一趟,有些话,需当面与你父母分说清楚。”
牧檀闻言,脸上却浮现一丝迟疑:“老师,父亲与母亲……似乎并不愿我习武。他们常说读书明理即可,武道艰辛,且易招灾祸,只盼我能平安喜乐,做个寻常书生便好。”
“您此刻前去,恐怕……”
“他们糊涂!”秦慕云难得地提高了音量,“此一时,彼一时!往日你身无仙元,做个富贵闲人自是上选。可如今呢?你身怀异禀,却无自保之力,那就是幼童怀抱重金行于闹市!当今天子是何等人物?那是从血海尸山中踏着无数人骸骨登上大位的雄主!”
“其疑心之重,手段之狠,远超常人想象!你父亲那些朝堂制衡,韬光养晦的法子,对付寻常君王或许够用,但对付这位……”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言里满是凝重:“一味藏拙示弱,有时反会引来更深的猜忌与试探。你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至少是让人不敢轻易动你,动你牧家的力量!”
“这力量,如今就在你身上,但你却不知如何有效地使用它,掌控它,更不知如何用它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这岂非是坐拥宝山而不知其门?”
牧檀沉默地听着。这是秦慕云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将朝堂的险恶与帝王心术剖开在他面前。
话语中的意味很清楚:秦先生已认定,自己这个“文修”的存在,注定无法再完全隐匿于暗处。
无论他们如何遮掩今日之事,自己必然已进入天刑烈的视野边缘。与其被动地等待怀疑的探针一次次落下,不如主动掌握一些能够周旋,甚至威慑的资本。
而“习武”,在世人眼中,是获得力量最直接也最合理的途径。
思虑良久,牧檀终是抬起头,眼中坚定:“学生明白了。一切但凭老师安排。”
回到将军府,秦慕云并未急着说明来意,而是先与闻讯而来的牧戈荀、柳月夫妇寒暄客套了一番。待宾主落座,奉上香茗,他才轻呷一口,缓缓切入正题。
“牧将军,柳将军,”秦慕云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老夫今日贸然来访,是有一事,关乎令郎前程,思之再三,觉得需与二位当面商议。”
牧戈荀与柳月对视一眼,拱手道:“先生是檀儿的授业恩师,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指教不敢当。”秦慕云微微倾身,“老夫以为,令郎牧檀,天资聪颖,学识已远超同龄,甚至许多皓首穷经的老儒亦未必能及。”
“但,将军府乃天刑帝国肱骨,牧将军更是开国元勋,威名赫赫。令郎身为将军府唯一嫡子,若终生只做一介文弱书生,于己,恐难以承继家业门风;于外,亦难免惹人非议,谓将军府后继无人。”
“以老夫拙见,檀生如今,已到了该兼修武道,强身健体,亦明晓世事艰辛的时候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柳月闻言,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温热的茶杯,红唇微启:“先生所言,自是为檀儿长远计,妾身与将军感念于心。只是,檀儿天生体弱,性子又静,于读书一道颇有天分,心性仁厚,通晓家国大义。”
“妾身与将军只盼他平安喜乐,一生顺遂。那些打打杀杀,汗流浃背的粗莽武艺,实非他所宜,亦恐耽误了他治学进益的宝贵光阴。这将军府的门楣,有他父亲撑着,未来……也未必需要他去搏杀疆场。”
牧戈荀点头附和:“内子所言,亦是牧某之心声。先生,非是牧某不愿让檀儿习武,只是人各有志,亦各有所长。檀儿之才,在经世济国,在明理修身。”
“若强行让他弃文从武,或二者兼顾,只怕文不成,武不就,辜负了先生数年来的悉心教导。习武强身固然好,但比起他可能达到的学问境界,牧某以为,不值当。”
秦慕云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先看向柳月,平静道:“柳将军巾帼不让须眉,战场杀伐决断,牧府内务亦打理得井井有条,秦某佩服。”
“但,于教养子嗣,尤其是教养如檀生这般特殊的孩子一事上,或有一叶障目之嫌。”
不待柳月变色,他目光已转向牧戈荀,那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牧将军,你之顾虑,在秦某看来,大谬特谬!夫人或许未能看清全局,但牧将军你,身经百战,执掌权柄,目光难道也如此短浅吗?”
他声音砸在寂静的厅堂中:“今日秦某把话放在这里:檀生习武之事,非可不可为,而是必须为!绝无转圜余地!”
厅内气氛骤然凝滞。牧戈荀双眼微眯,周身那股历经沙场沉淀下的血腥煞气无声弥漫。柳月纤手按在腰间软剑剑柄之上,美眸含霜。
秦慕云夷然不惧,百代文宗积累的底蕴与当立八境修为交融而成的无形威势,与眼前二人形成隐隐对峙。
牧戈荀忽然抬手,对周围侍立的亲卫仆役挥了挥。众人无声而迅速地退下。他又对柳月使了个眼色,柳月会意,虽面有忧色,但还是起身,轻轻拉着有些茫然的牧檀退出了正厅。
此刻,偌大的正厅内,只剩秦慕云与牧戈荀二人相对而坐。
一边是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铁血战将,煞气如渊;一边是学贯古今,修为深厚的当世大儒,文气冲霄。
两股截然不同的磅礴气息在空气中隐隐对峙碰撞,却又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牧戈荀率先开口,声音冰冷:“秦先生,牧某敬你是帝师,是文宗,更是檀儿的恩师,一向以礼相待。但,”
他端起茶杯,指节微微作响:“先生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将军府如今是何等境地。如今天刑烈寿元将尽,行事愈发酷烈偏激,为求延寿长生,已近疯魔。满朝文武,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当年一同马背上打江山的老兄弟,如今还剩几人?不是‘病故’,便是‘隐退’,唯我牧戈荀,还站在这里,还掌着这帝都兵权!”
“本将在亲手见证檀儿那逆天天赋,却又不得不永久封印他那经脉之时,本将又会如何想!”
他重重放下茶杯,瓷盏与檀木桌面发出闷响:“先生此刻,力主让檀儿习武,是嫌我将军府不够惹眼?”
面对牧戈荀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与诘问,秦慕云面色丝毫未变。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牧将军,你的血气之勇,你的护犊之心,老夫明白。”
秦慕云放下茶杯,目光如古井无波,直视牧戈荀:“但,匹夫之勇,有时救不了人,反而会害人。一味退缩隐忍,亦非万全之策。”
“你们想让檀生平安,这没错。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所以为的‘平安之路’,或许从一开始,就走不通了。”
他无视牧戈荀愈发阴沉冷厉的脸色,继续用平静语气道:“因为,无论你们如何想隐瞒,如何竭力将他推离漩涡中心,牧檀这孩子,注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彻底进入皇帝的视野。不,或许……已经进入了。”
牧戈荀眉心骤跳,一股寒意莫名升起。
秦慕云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厅中虚空某处,缓缓吐出一句话:
“檀生的经脉,是你们亲手封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