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切磋之后,牧檀的生活便添了一道固定的轨迹。每日文课修习完毕,他便会走向那座演武场。而他身后,十有八九会跟着一点鲜亮轻快的影子。
天刑云溪。
小公主仿佛把“跟着牧檀哥哥”看得比宫中礼仪还要紧要。学堂里,她的座位就在他旁边。
先生转身的间隙,她便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轻拂耳畔。无非是御花园的海棠开了,池里的锦鲤又肥了,晚膳多了几样新鲜点心。琐碎轻柔,如同春风拂过水面,落不下半点波澜。
待牧檀下了学回到将军府,往往一盏茶功夫未过,那道身着浅粉宫装的小小身影,便会准时出现在演武场门口。有时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酥饼,腮帮子微微鼓着。
起初她也闹着要一同习武,拽着牧檀的衣袖轻摇,仰着小脸满眼期待,说牧檀哥哥你教我嘛。牧檀被她缠得无法,去兵器架上寻了柄最轻的木剑递过去。
小丫头双手握住剑柄,摇摇晃晃举起,剑尖东倒西歪,架势未成,反倒险些戳到自己的绣鞋。
自那次之后,她便不再提练武之事。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张半旧的榆木小板凳,安安稳稳坐在场边角落,安安静静看着。乌黑的眸子跟着少年的身影移动,一坐便是大半个下午,不吵不闹。
要说天刑烈膝下皇子皇女这十余位皇子皇女当中,大皇子天刑耀天赋最盛,十五岁入地三境,放眼帝都年轻一辈,亦属翘楚。
其余皇子公主,纵有参差,也大多成功引元,踏入修行门径。唯有最末两位年纪尚幼的,仍处懵懂,但也能模糊感应到身畔流淌的仙元。
照常理,子嗣昌隆,血脉中多有修行资质,本是家门大兴之兆。
但天刑烈的心思,从来不能以常理揣度。他的疑心随着年岁渐长与修为停滞,早已深入骨髓。
如今,甚至连自己儿女的出众与成长,也成了扎在心头的一根刺。
牧檀从天刑云溪提及父皇时一闪而过的敬畏与疏离,从天刑岩某次酒后失言透出的兄弟间谨小慎微,以及父亲与各方人士谈论时所透露出的信息,隐约拼凑出深宫深处的晦暗轮廓。
朱墙之内,锦绣之下,涌动的是另一种森冷。
甚至,就连身处其中的人,都未曾怀疑,身边的人更是没有一个人察觉。这让牧檀一时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只得暂时归咎于自己想多了。
牧檀的天赋,早已超出聪慧二字。他虽不知自身经脉被封,但经脉闭塞,身无仙元,是实打实凡体。
可一旦握住兵器,一种奇异的共鸣便自然而生。他能清晰辨出兵器差异,能将图谱记载与将领演示的一举一动完美契合。
更难以言喻的是,他挥动兵器时,周遭无形的天地能量便会自发依附。于是一记平平无奇的直刺,劈砍,都带上了远超肉身与兵器叠加的威势。
这一年的习武,便是将这天赋反复锤炼的过程。
从最初的站桩打坐的基础,再到手第一次摸武器的生涩,再到如今的宛若与兵器融为一体。举手投足之间,锋芒显露,却又隐藏着内敛。
在牧戈荀的安排下,将军府中那些曾随他出生入死,各自身怀绝技的将领,轮番登上演武场。
教枪法的雷副将,一手裂风枪出神入化,枪出如龙,寒星笼罩丈余。牧檀二十天便吃透精髓,虽力量不足,威势不及将军十一,可枪路之准之快,已让雷副将暗自颔首。
教刀法的独眼老校尉,专擅战场搏杀的破阵刀,大开大合,以力破巧。牧檀半月便能将厚重砍刀舞得呼啸生风,刀势沉雄,步伐扎实,已得真传。
教匕首与短剑刺杀术的,是柳月亲派的女亲卫,身形灵动如狐,招式刁钻狠辣,专击咽喉等要害。牧檀十日便能与之以木匕交手数十招不落败,反应之快,出手之准,令女亲卫回禀柳月时,仍带惊色。
还有教授弓箭的兰将军,教授戟法的另一位副将,甚至有位擅使奇门兵器链子锤的老兵,也被请来点拨了几日。
牧檀以一种令人侧目的速度,消化着这些沙场杀伐之术。
他不只求形似,更追根溯源,理解每一种兵器的战阵理念,力量传导,局势应变。
到了后期,他已能在与各位师父的喂招切磋中,稳稳接下数十招而不落下风。不少将领在教授完毕后,私下对牧戈荀感慨,少将军于武学一道的悟性,近乎妖异,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大家。
这一年间,演武场边那张小板凳,也成了固定的风景。天刑云溪安静地看着牧檀从站桩的摇晃到稳固,从初握兵器的生涩到娴熟,从单一技法到诸兵融会。
她会因他惊险避过一击而屏息,会因他利落完成一招而眉眼弯弯。
“牧檀哥哥,今天别练了嘛,陪我出去玩玩好不好?”这日,牧檀刚与兰将军考核完箭术,天刑云溪便如轻蝶扑来,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声音软糯,满是期待。
牧檀手臂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侧过头,看向小丫头写满期盼的小脸,轻轻摇头,语气温和:“今日不行。今日是与兰将军的收官之试,尚有最后一项未完成。明日吧,明日一定。
小丫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手背到身后,踮起脚尖,脸上绽开狡黠的笑:“说定了哦!牧檀哥哥,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明天你要陪我去西市逛整整一个下午,不许耍赖,不许反悔!”
牧檀看着她那副得逞的小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他点头道:“是是是,知道了小魔王。明日午膳后,我去宫门接你。”
“拉钩!”天刑云溪立刻伸出右手,翘起白皙纤细的小指,一双明眸紧盯着他,里面满是“你不拉钩我就不信”的坚持。
牧檀失笑,终究还是拗不过她,也伸出小指,与那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勾在一起。
小丫头用力一拽,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仪式完毕,她心满意足地松开手,脸上笑容更盛,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回她那个专属的角落,熟稔地搬出小板凳坐下,目不转睛地望着场中,目光中多了一丝明日之约的雀跃。
场中,牧戈荀已挥手让兰将军退下休息。偌大的演武场,此刻只剩下父子二人。
牧戈荀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儿子比一年前明显结实了许多的身形上,缓缓开口:“檀儿,一年了。感觉如何?”
牧檀挺直脊背,目光平视着父亲,清晰回答:“回父亲,府上各位将军倾囊相授,孩儿幸不辱命。刀、枪、剑、戟、弓、匕等诸般兵器,其基础技法与运力法门,孩儿已大致习练完毕。”
一年,对于牧戈荀,对于将军府那些身经百战将领们而言,这一年所见,近乎梦幻。
眼前这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以惊人的专注与匪夷所思的悟性,将他们浸淫半生的沙场绝技一一拆解消化吸收。
就连柳月那套以诡变灵动著称,最难精通的柳叶随风剑,他都琢磨出七八分神韵。这早已不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
牧戈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忽地一晃,下一瞬已立在百丈之外的箭靶旁。
百丈之遥,他的声音却清晰如在耳畔:“技法终是外物,心性方是根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牧檀握弓的手上,“现在,让为父看看,你的箭,能不能杀人。”
牧檀一愣,随即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眼神之中再无十一岁少年气息,有的,只是内敛的杀气。
牧檀搭弓拉箭,左手稳握弓弣,右手自箭壶抽出一支三棱利箭。
搭箭,扣弦,开弓。动作流畅自然,无半分多余,弓弦缓缓绷紧,角弓弯出充满力量的弧线。
箭出,弓弦嗡鸣未散,箭矢已化作一道灰影疾射而出。
牧檀心念一动,周遭游离的天地能量自觉向箭矢汇聚,层层叠加,箭矢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带着天地能量,风属清气缠绕箭杆,阻力大减,速度再升;一缕精纯庚金锐气附着箭镞,金属光泽愈显幽深。
百丈距离瞬息而至,凄厉破空尖啸撕裂演武场寂静,声未至,箭已临身!
牧戈荀此刻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右手在身前一抹,一道乌光闪过,一杆通体玄黑,枪尖一点银芒的长枪已握在手中。
面对这汇聚了风捷,锋锐,沉凝三位一体的一箭,即便以他风云境之躯,也决然不敢任由其射中。
枪出。
牧戈荀提腕送枪,枪身如黑龙抬头,枪尖那点银芒刹那压缩凝练,周身血色仙元与沙场杀气尽数灌入这方寸之间,精准无比点在袭至眉前三尺的箭镞之上。
“铛——!!!”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清脆无比,却带着毁灭性的冲击力。
以接触点为中心,一圈半透明的恐怖冲击然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坚硬的特殊石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细微的尘埃碎石被凭空震起,悬浮空中。
牧戈荀一身玄色劲装,如同被狂风正面席卷,衣袂发丝向后猎猎狂舞,但他持枪的身形,却如扎根于大地深处的巍峨山岳,纹丝不动。
箭矢在那无匹锋锐的枪尖一点之下,终于耗尽了所有天地之势。精钢箭镞发出一声哀鸣,金属箭杆寸寸碎裂炸开,化为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与木屑,混合在爆散的气浪中,向四周激射,打在远处的墙壁上噼啪作响。
余波渐息,烟尘落定。
牧戈荀手腕轻轻一抖,玄黑长枪化作一道乌光,没入他指间的储物戒指。
身影再动,瞬息之间,他已回到牧檀身前丈许之地,眼中闪过赞许。
“尚可。”牧戈荀点点头,“若是能量再狂暴一点,甚至能在千丈之外直取敌人首级。“
牧戈荀目光淡淡扫过演武场边缘角落,天刑云溪仍坐在板凳上,双手捂着耳朵,小脸发白,显然被巨响吓到,可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与对牧檀的担忧。
牧戈荀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身上,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一息,方才再次开口:“檀儿,方才那一箭,你心中所念,是‘靶’,是‘敌’,还是……其他?”
他没有问得更直白,目光再次扫过场边。那个问题,早已无需点破。牧檀一年的飞速成长,与小丫头日复一日的安静陪伴,他都看在眼里。有些东西,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已深植于心。
牧戈荀不知牧檀如何想法,但帝王之子,与自己儿子,总会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