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本带“S”印记的练习册塞进书包最底层，拉链拉到底。手指有点抖。
下午是新生入学教育，全体高二去礼堂当“纪律示范”。人流推着我走。
礼堂光线很暗。横幅上写着“严守规范，奠基未来”。空气里有灰尘和消毒水味。
我们按班级坐下。我坐在靠过道，回头看了一眼。
黑压压一片脑袋。高一新生坐在前区，捧着崭新的深蓝色《学生守则》，厚得像砖头。
教导主任在台上讲话，声音嗡嗡的。
“……共计九百九十九条，涵盖了方方面面……”
我盯着前排一个新生的后脑勺。头发剃得很短，能看见青头皮。他低着头，手指在封面上划。
他翻开了扉页。
停顿几秒。肩膀绷紧，头埋得更低。
他碰了碰旁边的女生。
女生扎马尾，侧脸茫然。男生把书挪过去，食指点在扉页某一行。
嘴动了动。
声音太轻，听不见。但我看懂了口型。
“……为什么是单数？”
女生眼睛睁大。凑近看，眉头皱起来。她也低声说了句什么，摇头。
男生的手指还停在纸上。他抬头看台上滔滔不绝的主任，看周围坐得笔直的老生。眼神里闪过困惑和不安。
像看到裂缝的蚂蚁。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前排，靠近过道，一个身影站起来。
是沈心。
风纪委员制服，红臂章在昏暗里扎眼。她转身，目光平静扫过后排。
视线掠过那个男生，停留一秒。
男生立刻噤声。迅速坐直，合上守则，双手平放膝盖上。动作慌。
旁边女生也赶紧坐好，目视前方，嘴唇抿紧。
沈心看了他们两秒。
嘴角保持标准弧度的淡笑，像用尺子量过。她转回头，目视主席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教导主任还在讲。
“……任何对规则的质疑，都是不负责任。任何对数字的纠结，都是无意义的钻牛角尖……”
男生喉结滚动。
他再也没低头。眼睛直直盯着横幅，瞳孔有点散。
我收回视线，看自己空空的手。
掌心有汗。
台上声音突然拔高。
“……遵守规则，就是保护自己！质疑规则，就是走向歧途！”
掌声响起来。
整齐，热烈，像潮水。
那个男生也跟着鼓掌。动作僵硬，但用力，好像这样就能把疑问从脑子里拍出去。
掌声停了。
沈心从过道往前走，检查新生坐姿和守则摆放。她走到男生旁边，停下。
男生屏住呼吸。
沈心弯腰，伸手把他桌上守则往右挪半寸，让它和桌沿完全平行。
“放正。”她说，声音温和，没情绪。
“……是。”男生声音发干。
沈心直起身，继续走。皮鞋踩地板，规律清脆。
哒。哒。哒。
像倒计时。
我靠在椅背上，闭眼。
黑暗里，那个口型反复浮现。
为什么是单数？
好奇怪。
是啊。好奇怪。
可很快，这份奇怪就会被磨平，被覆盖。像苏晓。像沈心。像无数个曾经问过“为什么”的人。
掌声又响了。
欢迎新生代表上台。一个女生走上去，笑容灿烂，声音清亮。
她开始背诵守则总纲。
一字不差。
礼堂很安静，只有她流利平稳的背诵声。新生们仰头看她，眼神里渐渐染上混合羡慕和压力的光。
那个问单数的男生，此刻也仰着头。
他眼里的困惑，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下专注的、试图记住每一个字的紧张。
我转头看窗外。
天空还是那种均匀的、假塑料布一样的蓝。
没有云。
一丝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