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檀沉默,手中角弓化作一道流光进入储物戒。他望着场边那抹娇小身影,片刻,对父亲道:“爹,我认为,至少她在我心里,没有皇宫之内的迂腐与勾心斗角。”
牧戈荀看着儿子,无奈苦笑道:“檀儿,为父知道你与那小公主关系极好,但有些事,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看着牧檀沉默的脸,继续道:“檀儿,你天资聪慧,经过这几年的经历,我想你已经了解了大部分如今的朝廷局势。那你就应该知道,那小公主就是天刑烈带来的爪牙,负责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只为了证明你对其没有威胁。”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你与那小公主本身就有一道鸿沟。无关对错,却事关生死荣辱。”
牧檀眼帘沉了沉,没有接话,只是再度看向远处的天刑云溪。
小姑娘仍站在原地,正踮着脚尖朝着自己用力挥手,葱白的小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见他望来,她挥手的动作更急切了些,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笑容。
良久,牧檀才缓缓开口,声音显得异常平静:“一开始天刑烈或许确有此意,但,天刑烈想必是没有料到,他再有心思,也无法影响孩童心性。”
虽然说这话时牧檀自己便是孩童,但以他目前的阅历,倒也不是一般孩童便能达到的。他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沉静。
晚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那个身影,语气平淡道:“他再有心思,疑心再重,也不可能影响每一个人。当我们笼罩在皇宫阴影之下时,总会有人还保持着内心的纯真。”
说完,不再看父亲脸上复杂难言的神情,转过身,向着远处的小姑娘稳步走去,他的声音随着风声传来,清晰地回荡在牧戈荀耳边:“爹,这份纯真,很宝贵,不是吗?”
他已走到天刑云溪面前。小丫头立刻仰起小脸,眼中是全然的欢欣,毫不犹豫地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掌。
牧檀低下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微微收拢,将那微凉的小手稳稳握在掌心。
然后,他任由她拽着自己的手,叽叽喳喳地说明日要去西市哪里看杂耍,买什么新样的糖人,声音清脆雀跃。
牧檀只是听着,偶尔极轻地“嗯”一声,算作回应,便被她拉着,一步步走向演武场外那片逐渐亮起的灯火通明处。
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白一粉,在昏黄的风灯光晕里逐渐靠近,渐渐最终消失在殿宇的拐角。
牧戈荀站在原地,唇线抿成一道直线,久久未动。许久,那紧抿的唇角才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散在渐起的夜风里。
或许,自己也变了。
翌日,春光晴好,御花园中花木扶疏。牧檀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走在通往内宫别院的寂静回廊中,去赴昨日定下的约定。
周遭宁静,只有他轻稳的脚步声,一切平和如常。然而,就在他距离那扇熟悉的门扉尚有数丈之遥时,一股凝练的气息毫无预兆闯入他感知之中。
那气息比牧戈荀更纯粹,更深厚,仿佛随手便能镇压万人,气息内敛却完全无法隔绝他自身的威严。
它只是在此,便让周遭流动的微风,跳跃的光影,都在一瞬间变得凝滞。
与此同时,一场谈话自门内传来,顺着天地间游走的气流,精准落入他耳中。
一道雄浑的声音响起:“云溪,今日要出宫?”
天刑云溪欢快的声音传来:“是的父皇!我跟你说,牧檀哥哥可好了,非常非常好!比那些哥哥姐姐们还好!”
那道声音听起来慈祥无比:“哦?何处好?”天刑云溪毫无防备,语调雀跃:“他读书最多!秦先生总夸他,说他提的问题先生都要仔细想呢!秦先生说,牧檀哥哥是天生读书的料!”
“这样啊——”声音似乎有些许放松,带着淡淡的笑意,“既然他这般好,今日会来寻你吧?那去吧,玩得开心些。”
天刑烈!
这种语气,这种气息,整个皇宫,唯有一人。
牧檀眉头瞬间皱起,脚步瞬间一滞,又硬生生恢复原状,保持着平稳的节奏,朝着那扇门缓缓走去。
风云境,这个距离,太近了。自己能通过天地能量感知他的存在,但天刑烈本身,便能通过神魂之力感知周围的一切。
他能感知到天刑烈,同时,天刑烈也能感知到他。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倾听,行至门前,抬手,屈指,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三声叩响,清晰平稳。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是天刑云溪雀跃的嗓音:“父皇,肯定是牧檀哥哥来了!我去开门!”
门应声而开,小丫头欣喜的脸出现在门后,眼亮如星,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牧檀哥哥你来啦!”
她欢呼一声,作势欲扑。
牧檀在她动作的同时侧身微让,口中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然而,他的目光已迅疾地越过她纤巧的肩头,投向门内的厅堂。
身形挺拔,面容中年模样,精神矍铄,一袭明黄常服尊贵天成。眼神平淡无波,却深不见底,更为他增添一分不怒自威的威严和深不可测。
牧檀脸上适时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伸出双手,轻扶住身旁天刑云溪的小巧双肩,极有分寸地后退半步,恰好使她完全站在门槛之外。
随即立刻松开手,毫不犹豫地躬身下拜,行了一个标准而恭谨的臣子礼。
“微臣牧檀,拜见陛下。不知陛下在此,多有打扰,还请恕罪。”他的声音清晰稳定,姿态放低,语气恭谨中透着些许惶恐。
“不必。”天刑烈平淡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谢陛下。”牧檀依言直起身,但依旧保持着微微欠身的恭谨姿态,垂手而立。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上那道审视视线,只有面圣时努力克制的恭谨,以及一丝被严格约束在礼仪范围内的好奇。
天刑烈的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过,最后,重新落回他的脸庞,尤其是那双眼睛。
他眼中那抹深藏的审视之色,随着这番细致的查看,淡去了一分。片刻,眼中审视略淡,语气稍缓,带着疏淡与一种天然的威仪:“你就是牧檀?牧将军之子?”
牧檀连忙再次躬身,姿态礼仪无可挑剔:“是,陛下。”
天刑烈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缓缓道:“听说你文道有佳,颇有治国之道,那你说说,这天下之势,该当如何?”
一番话,轻描淡写,却将年仅十一岁的少年猝不及防地推到了帝国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议题面前,置于熊熊炭火之上。
庭院骤静,风止,鸟息。天刑云溪似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眨了眨清澈的大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父皇,又看了看身旁垂首肃立的牧檀,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揪住了牧檀月白衣袍的一角。
牧檀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中略带少年青涩的模样。
他再次俯身,向着门内的方向行了一礼,随即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陛下垂询,微臣惶恐。臣不敢妄断天下,但仍有几分想法。”
他略作停顿,语气愈发恭谨谦卑:“窃以为,天下之本在民。当今急务,首在教化,次在养民。”
“广设庠序,大兴文教,使天下稚童皆有书可读,有礼可循。民知礼义,则奸邪不起;民有智识,则百业可兴。此谓开民智。”
“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汰冗吏,惩贪墨,使百姓仓廪实,衣食足。民生既厚,则民心自附,国本自固。此谓厚民生。”
“民智开则国运有源,民生厚则根基稳固。本固源清,则盛世可期,江山可安。此乃微臣一点书生之见,拾人牙慧,乞陛下恕罪。”
一番话,紧扣“教化”之基,姿态谦卑到极致,将一切可能的功劳与正确归于陛下治下的“安居乐业”,将自己牢牢定位在一个忠谨臣子位置上。
天刑烈静静听着,脸上无甚表情。直至牧檀语毕,庭中寂静数息。
“引经据典,倒也贴切。以你年岁,能言及于此,已属不易。”天刑烈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见解虽显空泛,流于书卷,然方向无大错。看来秦先生教导有方。”
“谢陛下。”牧檀躬身,“微臣愧不敢当,皆是陛下治下海晏河清,方有静心读书之机;亦是秦先生悉心教诲,家父时时督促之功。”
天刑烈缓缓道:“罢了。道理说来容易。你既是来寻云溪,便退下吧。朕也有些乏了。”
“微臣告退。”牧檀应声,再次行礼,然缓缓向后退去。
天刑云溪早已等得心焦,见父皇终于开口放行,小脸顿时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她几乎在牧檀开始后退的同时,便迫不及待地快步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牧檀垂在身侧的手掌。
“谢父皇!牧檀哥哥,我们快走!”她清脆欢快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庭院的沉寂。说着,便拉住牧檀的手,转身,脚步轻快地与他一同迈出了沁芳斋的院门,将那扇门与门内的寂静留在了身后。
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很快便消失在花木扶疏的曲折小径尽头。
沁芳斋内,重归寂静。
天刑烈并未移动脚步。他依旧负手,静立于厅堂中央,身形挺拔如故。他的目光,幽深地落在牧檀方才躬身站立的地方。
片刻之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开,投向那扇洞开的院门,那双平湖般的眼眸深处,沉静如古井寒潭,不起微澜。
他抬起右手,食指微微屈起,在身旁紫檀木椅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嗒。”一声轻响,在空寂厅堂内格外清晰。
天刑烈的嘴角,一丝冰冷的弧度一闪而逝,快如错觉。旋即,面容复归深不可测的平淡。
他未再言语,转身缓步向内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