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坐在书桌前，指尖还残留着墨迹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生回来不过半个时辰，她必须尽快理清现在的处境。
尚书府内宅，继母柳氏把持中馈已有十年。府中上下的管事嬷嬷、大丫鬟，大半都已被她收买。清芷院看似清净，实则早已被安插了不少眼线。前世她就是太过信任柳氏，对院中人事从不设防，才一步步落入陷阱。
"小姐。"晚翠端着笔墨进来，轻声道，"柳夫人身边的周嬷嬷来了，说夫人听说小姐昨儿夜里受了惊，特意炖了燕窝粥送来，给小姐补补身子。"
苏清鸢的眸光微冷。
来了。
前世就是这几日，柳氏连着三日派人送来燕窝粥，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及笄礼调养身子。她那时感激涕零，日日喝下，结果及笄礼当上面色萎黄、精神不济，落了个"体弱多病"的名声。后来柳氏便以此为借口，推掉了数门好亲事，说她身子不好，不宜早嫁。
直到临死前她才从苏清柔口中得知，那粥里掺了一种叫"散气散"的慢性药粉，长期服用会损耗气血，让人日渐虚弱，却查不出中毒迹象。
"让她进来吧。"苏清鸢放下笔，神色恢复如常。
不多时，周嬷嬷捧着一只描金食盒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来岁，圆脸细眼，嘴角总是挂着一抹看似恭敬实则倨傲的笑。
"大小姐安。"周嬷嬷行了个礼，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露出一盅热气腾腾的燕窝粥，"夫人说，大小姐三日后就要行及笄礼了，这几日务必好好调养。这燕窝是夫人特意让人从库房取的，炖了两个时辰，您趁热喝了吧。"
苏清鸢看着那盅粥，鼻尖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
她面上露出温顺的笑意，起身道："母亲有心了，劳烦嬷嬷跑一趟。晚翠，去把我那支赤金簪子取来，赏给嬷嬷。"
周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从前这位嫡小姐就是这般好糊弄，几句好话就能打发。她正要道谢，却见苏清鸢亲自端起那盅粥，作势要喝，手腕却"不小心"一抖——
"哎呀！"
瓷盅倾斜，大半碗燕窝粥洒在了桌上的青瓷碟子上，乳白色的粥液缓缓流淌，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周嬷嬷的脸色微变："大小姐，您怎么这般不小心……"
"是我手滑了。"苏清鸢一脸愧疚，转头对晚翠道，"去，把雪球抱来。"
晚翠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去了。不多时，她抱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这是苏清鸢前几日在府中花园捡到的流浪猫，养在清芷院几日，活泼得很。
苏清鸢接过小猫，将它放在桌边，轻声道："雪球，过来吃。"
小猫闻到粥香，凑过去舔了几口。
周嬷嬷察觉不对，脸色渐渐发白："大小姐，这猫脏得很，怎么能吃给人吃的东西……"
"不过是几口粥罢了。"苏清鸢淡淡一笑，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只猫。
片刻之后，小猫忽然"喵"地叫了一声，声音虚弱，随即趴在地上，开始干呕。它小小的身子蜷缩起来，四肢微微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周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
院子里恰好有几个路过的粗使丫鬟，透过窗棂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这猫怎么了？"
"刚才还好好的，舔了那粥就……"
周嬷嬷慌了神，上前就要去抱那只猫："这猫怕是自身染了病，与粥无关！我这就把它扔出去——"
"慢着。"苏清鸢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嬷嬷急什么？"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嬷嬷，又扫过院中那几个丫鬟，不疾不徐地说道："这猫方才还好好的，喝了粥便这般模样，说与粥无关，谁信？"
周嬷嬷嘴唇哆嗦："大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夫人给您下毒不成？"
"我何时说过这话？"苏清鸢冷笑，"我只是说这粥有异。周嬷嬷若觉得与粥无关，那便更好——晚翠，将这粥好生收着，去请府里懂药理的李妈妈来验一验。若是猫自身染病，也好还母亲一个清白。"
周嬷嬷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她万万没想到，一向温顺懦弱的嫡小姐，竟会当众给她难堪。
"大小姐，这……这怕是不妥吧？"周嬷嬷强撑着道，"夫人一番好意，您这般查验，岂不是寒了夫人的心？"
"嬷嬷这话倒是奇怪。"苏清鸢挑眉，"母亲给我送粥，是关心我。我查验粥是否有异，也是关心自己的身子。怎么，嬷嬷觉得我不该关心自己的性命？"
这话一出，院中的丫鬟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再看。
周嬷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威严的女声："怎么回事？"
柳氏来了。
她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绛紫色褙子，头戴金步摇，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嬷嬷，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
周嬷嬷一见柳氏，立刻扑了过去，哭道："夫人！大小姐她……她污蔑您给她下毒！"
柳氏眉头一皱，目光扫过地上萎靡的小猫和桌上的粥盅，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走到苏清鸢面前，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责备："清鸢，这是怎么回事？周嬷嬷说你怀疑我给你的粥里下了毒？"
苏清鸢垂下眼，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母亲，女儿不敢。只是这猫喝了粥便这般模样，女儿实在害怕。万一这粥真有什么问题，女儿三日后及笄礼上出了差错，岂不是丢了苏家的脸面？"
柳氏的脸色沉了沉。
她当然知道粥里有什么。那是她花了大价钱从一个江湖郎中手里买的散气散，无色无味，长期服用只会让人气血渐亏，绝不会当场毙命。她原本打算让苏清鸢连喝三日，及笄礼上自然面色难看，届时再顺势说她身子不好，不宜议亲。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清鸢竟会用一只猫来试探！
"胡闹！"柳氏沉声道，"这定是猫自身染了病，与粥何干？周嬷嬷，你办事不力，让大小姐受了惊吓，回去领二十板子！"
二十板子，这是要灭口了。
苏清鸢心中冷笑，面上却道："母亲，板子且慢打。这粥既然有疑，不如先留着验一验。若是猫自身染病，女儿自当向母亲赔罪。可若是粥真有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柳氏："那下毒之人，绝不能轻饶。"
柳氏被她看得心头一凛。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苏清鸢吗？从前那个唯唯诺诺、任她拿捏的嫡女，何时有了这般锐利的眼神？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吵什么？"
苏尚书来了。
他约莫五十来岁，穿着官服，面容严肃，不怒自威。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显然是刚下朝回来。
柳氏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迎上去道："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清鸢不知听信了什么谗言，竟怀疑我给她的粥里下了毒，还要请李妈妈来验……您说，我这做继母的，难道还会害她不成？"
苏尚书眉头紧锁，看向苏清鸢："清鸢，怎么回事？"
苏清鸢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末了道："父亲，女儿并非多疑。只是这三日便是女儿的及笄礼，女儿实在不敢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若这粥真有问题，女儿在及笄礼上出了差错，丢的可是苏家的脸面。"
苏尚书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地上那只猫，又看了看桌上的粥盅，最终摆了摆手："不过是只猫病了，何必大惊小怪。周嬷嬷办事不力，罚两个月月钱便是。清鸢，你母亲一心为你好，你不要多心。"
果然。
苏清鸢心中一片冰凉。
前世她总以为父亲只是被柳氏蒙蔽，如今看来，他根本不是不知道，而是不在乎。在他眼里，家族脸面远比嫡女的性命重要。只要不闹大，柳氏做什么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父亲说的是。"苏清鸢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恨意，"只是女儿有一事相求。"
"你说。"
"从今往后，内宅送到清芷院的吃食，一律让送来的下人先行试吃。"苏清鸢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尚书，"女儿并非针对母亲，只是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若是吃食真有问题，试吃之人也能及时发现，不至于闹出人命。"
苏尚书脸色一沉："你这是怀疑你母亲？"
"女儿不敢。"苏清鸢淡淡道，"女儿只是怕有人借母亲之手，行那见不得人的勾当。父亲若觉得不妥，那便算了。只是三日后及笄礼上，女儿若出了什么差错，还望父亲不要怪罪女儿身子不争气。"
这话绵里藏针，苏尚书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柳氏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开口。她知道，苏清鸢这一招看似退让，实则将她架在了火上。若她反对，便等于承认自己心虚；若她同意，日后想再对苏清鸢下手，就难如登天。
"罢了。"苏尚书最终摆了摆手，"就依你。从今往后，清芷院的吃食，让下人先试。"
说完，他深深看了苏清鸢一眼，转身离去。
柳氏狠狠瞪了周嬷嬷一眼，也带着人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苏清鸢和晚翠。
晚翠红着眼眶道："小姐，您方才太险了！若是老爷不信您……"
"他不会信我。"苏清鸢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他需要苏家嫡女在及笄礼上体体面面，需要一个贤良淑德的继母撑门面。只要我不闹大，他就不会深究。"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盅渐渐凉透的燕窝粥，眸光冰冷。
柳氏，这只是开始。
前世你欠我的，欠苏家的，我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院中那几个粗使丫鬟早已退下，但苏清鸢知道，今日之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尚书府。
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敢把她当成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