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被发卖的第二天,福寿堂来了人。
是祖母身边的大丫鬟锦书,站在清芷院门口,语气不咸不淡:"大小姐,老太太请您去福寿堂一趟。"
晚翠看了我一眼,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放下手里的账册,神色平静:"知道了,这就去。"
"小姐……"晚翠压低声音,"老太太那边……"
"该来的总会来。"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柳氏吃了两次亏,总得找个靠山。除了祖母,她还能找谁?"
晚翠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祖母沈氏是苏家的老太君,苏尚书的母亲,一辈子活在礼教规矩里。在她眼里,女子就该温顺贤良、宽和忍让,嫡母再不好也是嫡母,继母再苛刻也是长辈,做晚辈的只有顺从的份。
前世,我就是被这一套"规矩"压得死死的。
祖母说我不懂事,说我性子太烈,说我不如清柔温顺。我信了,我忍了,我退让了,结果呢?
结果我退一步,她们进十步。
这一世,我不会再退了。
……
福寿堂里,气氛凝重。
祖母沈氏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色肃穆。柳氏站在她身侧,低着头,眼眶微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苏清柔侍立在柳氏身后,垂着眼眸,时不时偷偷抬眼瞄我一下,那眼神里藏着几分得意,几分幸灾乐祸。
厅堂两侧站着七八个仆妇丫鬟,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却都竖着耳朵等着看戏。
我走进去,行了个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祖母没让我起来。
她手中的佛珠停了停,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满:"清鸢,你可知我为何叫你来?"
"孙女不知。"我直起身,平静道。
"不知?"祖母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这几日在府里闹出的动静,还说自己不知?"
我抬眼看向她:"祖母指的是哪一桩?"
"哪一桩?"祖母冷笑一声,"银钗失窃,你闹得人仰马翻;春桃发卖,你连个招呼都不打。清鸢,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还有没有你这个嫡母?"
柳氏适时地抹了抹眼角,轻声道:"母亲,您别怪清鸢,她年纪小,性子急了些,也是情理之中。儿媳……儿媳不怪她。"
"你不怪她,我怪!"祖母瞪了柳氏一眼,又转向我,"清鸢,你母亲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你非但不体谅,还处处与她作对。你可知女子三从四德?嫡母再如何,也是你的长辈,你身为嫡女,更该宽和退让,给庶妹做表率!"
苏清柔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强忍委屈。
周围的仆妇们交换着眼神,都在等着看我低头认错。
我站在原地,没有跪,也没有低头。
"祖母。"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孙女请问祖母,若有人往孙女的燕窝粥里放巴豆,孙女该不该查?"
祖母一愣:"什么巴豆?"
"祖母若不信,可以问父亲。"我平静道,"及笄礼前七日,孙女每日喝的燕窝粥里都被掺了巴豆,导致孙女上吐下泻,险些误了及笄礼。那碗粥,是清柔妹妹院里的丫鬟送来的。"
苏清柔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父亲已经查过了。"我看向祖母,"那只吃了粥的猫,当场就死了。祖母若想看,我可以让人把猫的尸体抬来。"
祖母的脸色变了变。
柳氏急忙道:"清鸢,那件事已经查清楚了,是清柔院里的丫鬟不懂事,已经发卖了,你何必……"
"何必?"我打断她,"母亲,还有一件事,您大概不知道。"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熏香饼的残渣。
"这是什么?"祖母皱眉。
"断子草。"我一字一句道,"混在熏香里长期焚烧,会损耗女子气血,让人难以有孕。这东西,在孙女的卧房里放了至少三年。"
厅堂里一片死寂。
连柳氏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把这件事也摆到台面上。
祖母手中的佛珠"啪"地掉了一颗,她盯着桌上的香饼残渣,声音有些发颤:"你……你说什么?"
"孙女说,有人在孙女的卧房里放了慢性毒药,一放就是三年。"我直视祖母的眼睛,"孙女这些年身体孱弱、气血亏虚,根源就在这里。而放这东西的人,是母亲当年拨来伺候孙女的丫鬟春桃。春桃已经招供,是受人指使。"
"你……你血口喷人!"柳氏脸色惨白,厉声道,"春桃已经发卖了,她说的话怎么能信?"
"母亲若不信,可以请大夫来验这些香饼。"我淡淡道,"也可以请父亲再查一遍。孙女不怕查,只怕查出来之后,有些人担不起这个责任。"
祖母沉默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内宅里的明争暗斗,却从未想过会有人狠毒到这个地步——往一个未出阁的嫡女房里放断子草,这是要毁了她一辈子。
她看向柳氏,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柳氏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急忙道:"母亲,清鸢她……她一定是误会了!儿媳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儿媳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啊!"
"是不是误会,查一查便知。"我平静道,"祖母,孙女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若孙女真的冤枉了谁,孙女甘愿受罚。但孙女不能平白无故地被人下毒、被人陷害,还要被说成'不懂柔顺'。"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堂里的每一个人。
"祖母教导孙女,女子要宽和退让。孙女从前也这么认为。可孙女现在明白了,一味退让不是贤德,是拿自己的性命去成全所谓的'家和'。"
"若孙女今日退了一步,明日就有人往孙女的茶里放砒霜;若孙女再退一步,后日就有人把孙女推进井里。到那时,孙女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谈什么'宽和'?"
厅堂里鸦雀无声。
仆妇们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苏清柔站在柳氏身后,脸色白得像纸,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白了。
祖母看着我,眼神复杂。
她显然不愿意相信柳氏会做出这种事,可证据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她一辈子活在礼教规矩里,习惯了息事宁人,习惯了"家和万事兴",可今日,我撕开了这层"家和"的假面,让她看到了底下的龌龊和血腥。
良久,她叹了口气。
"够了。"她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到此为止。"
柳氏松了口气。
我却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过我。
"清鸢。"祖母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威严,"你受了委屈,祖母知道了。但你要记住,你是苏家的嫡女,行事要顾全大局,不可再如此张扬。"
"是,孙女记住了。"我行了个礼。
"还有你——"祖母看向柳氏,"管好自己的院子,别再出这种乱子。"
"是,母亲。"柳氏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祖母又看向苏清柔:"清柔,你也要好好学学规矩,别再让你姐姐操心。"
苏清柔咬着唇,低声道:"是,祖母。"
"都退下吧。"祖母摆了摆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我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出福寿堂时,晚翠跟在我身后,小声道:"小姐,老太太……"
"她不会站在我这边。"我轻声道,"在她眼里,柳氏再不好,也是苏家的主母;我再有理,也是晚辈。她今日不罚我,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晚翠咬了咬唇:"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继续查。"我轻声道,"春桃只是冰山一角。柳氏在府里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只安插一个眼线。还有——"
我顿了顿,想起祖母刚才听到"断子草"时那瞬间的恍惚。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或者说,她想起了某个人。
"晚翠。"我忽然道,"你还记得我母亲当年是怎么病的吗?"
晚翠一愣,想了想:"听老嬷嬷们说,夫人是产后体虚,调养不当,慢慢就……就去了。"
"调养不当?"我冷笑一声,"我母亲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调养不当'?"
晚翠看着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小姐,您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但祖母刚才的反应,不对劲。"
我回头看了一眼福寿堂的方向。
祖母沈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重新捻起了佛珠,目光却落在远处,像是在出神。
她在想什么?
是在想我母亲?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苏府里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柳氏、苏清柔、祖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而我,要把这些秘密一个一个挖出来。
不管前面有多少坑,多少陷阱。
我都要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