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前三日,府里开始张罗。
廊下挂起了红绸,院子里摆上了新花,连仆妇们走路都轻快了几分。苏家嫡长女及笄,在京城也算一件不大不小的喜事,各家亲眷都要来吃酒,自然少不了才艺展示这一环。
晚翠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奴婢听到一个消息。"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二小姐这些日子天天在练画,练的都是小姐从前画过的秋山图。她还跟身边的丫鬟说,及笄礼上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的画不比小姐差。"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笑了笑。
苏清柔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一直嫉妒我这一手丹青。母亲生前擅画,从小手把手教我,我十岁就能在世家女眷的聚会上露脸,十五岁时一幅《寒江独钓》还被京中几位老学士夸过。而苏清柔,从小跟着柳氏学的是女红厨艺,书画方面几乎是一张白纸。
她想在及笄礼上压我一头?
未免太天真了。
"她还说了什么?"我问。
"还说……"晚翠犹豫了一下,"还说小姐的画都是死板临摹,没有灵气,她只要勤加练习,一定能超过小姐。这话在外院几个丫鬟之间传开了,连前院的婆子们都知道了。"
我冷笑一声。
自己技不如人,就说别人死板。这种话,也就苏清柔说得出来。
"她练的是哪一幅?"
"就是小姐去年画的那幅《秋山行旅图》。"
我想了想,那幅画确实挂在书房里,苏清柔若想临摹,随时能拿到。
"去把我书房里那幅《秋山行旅图》取来。"我吩咐道。
晚翠愣了一下:"小姐要……"
"照做便是。"
晚翠去了不多时,把那幅画取了过来。我展开看了看,画面上秋山层叠,枫叶如火,一条小径蜿蜒入山,旅人策马而行,意境悠远。
确实是我十五岁时的手笔,笔法还有些稚嫩,但构图和用墨已经颇有章法。
"晚翠,去库房取一锭松烟墨来,要最普通的那种。"
晚翠虽然不明白我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办了。
我把那锭松烟墨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苏清柔平日里用的墨——她用的是柳氏给她准备的普通墨锭,质量一般,发色偏灰。
我拿起笔,在纸上试了试那锭松烟墨。
墨色浓黑,但胶质偏重,遇水容易晕开。
我笑了笑,把墨锭收了起来。
及笄礼前一日,我让晚翠找了个机会,把那锭松烟墨"不小心"混进了苏清柔的书房里。
至于我那幅《秋山行旅图》,我重新画了一幅,笔墨更加精到,构图更加巧妙,然后把它挂在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苏清柔果然上钩了。
晚翠回来说,二小姐看到那幅新画,眼睛都亮了,当晚就临摹到深夜。
我听了,只淡淡一笑。
临摹?
她连我画里的笔意都看不懂,临得再像,也不过是东施效颦。
……
及笄礼当日,苏府大摆筵席。
前院摆了三桌男宾,后院女眷也坐了满满两桌。来的都是苏家的亲眷,有祖母的娘家侄女,有柳氏的姐妹,还有几位京中世家的夫人带着女儿。
我穿着及笄礼服,梳着精致的发髻,坐在祖母下首。苏清柔坐在我对面,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脸上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得意。
酒过三巡,一位表姑母笑着开口:"听说清鸢的丹青在京中颇有名气,清柔也自幼习画,今日及笄大喜,不如让两位小姐各作一幅画,给我们这些长辈开开眼?"
这话一出,满座女眷都附和起来。
祖母捻着佛珠,点了点头:"也好,让她们姐妹俩露一手。"
苏清柔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孙女愿意献丑。"
我缓缓起身,微微一笑:"孙女遵命。"
下人很快在厅中摆开两张书案,笔墨纸砚一一备齐。
苏清柔抢先走到书案前,拿起那锭我换过的松烟墨,在砚台上磨了起来。她磨墨的动作还算熟练,看来这些日子确实下了功夫。
我站在自己的书案前,不紧不慢地磨着自己带来的墨。
不多时,苏清柔提笔落纸。
她画的是《秋山行旅图》,和我那幅构图几乎一模一样。起笔时还算稳,山石的轮廓、树木的枝干,都画得有模有样。几位长辈凑过去看,频频点头。
柳氏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苏清柔画得更起劲了,笔势越来越快,开始渲染枫叶的红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她笔尖蘸的墨落在纸上,竟然开始晕开。不是正常的晕染,而是像水渍一样,不受控制地向四周扩散。她慌了,急忙换笔去补,可越补越乱,墨迹糊成一团,原本清晰的山径和旅人,瞬间变成了一团黑疙瘩。
满座寂静。
苏清柔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盯着画纸,手都在抖,想补救,却不知从何下手。那幅画已经毁了,山不像山,树不像树,旅人更是糊成了一团墨猪。
"这……这是怎么回事?"柳氏站起身,脸色难看。
一位懂画的老夫人摇了摇头,轻声道:"墨不好,胶质太重,遇纸就晕。二小姐这画……可惜了。"
苏清柔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她想哭,又不敢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副狼狈模样,和平日里温顺乖巧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看在眼里,心中毫无波澜。
不是我陷害她,是她自己贪心不足。她想偷我的画、抢我的风头,就得承担露馅的风险。那锭墨是我换的没错,可她若真有本事,用再差的墨也能画出好画。技不如人,怨不得别人。
"清鸢,该你了。"祖母看向我。
我点点头,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墨是我自己的,纸是我自己的,画也是我自己的。
笔锋落下,行云流水。
我没有画《秋山行旅图》,而是即兴作了一幅《霜枫晚照》。远山如黛,枫林似火,夕阳斜照,一只孤雁掠过天际。整幅画一气呵成,墨色浓淡相宜,意境开阔悠远。
画完最后一笔,厅中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赞叹。
"好画!"
"这才是真功夫!"
"清鸢这画,比她去年那幅又精进了不少!"
那位表姑母连连点头:"清鸢这手笔,京中贵女里能比的不多。清柔还要多练练啊。"
柳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勉强挤出一丝笑:"清柔年纪小,还需向姐姐多学习。"
苏清柔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她死死盯着我那幅画,眼神里满是嫉妒和不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我收起笔,对她微微一笑:"妹妹不必气馁,画画讲究天赋,勉强不来的。"
这句话,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她难受。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她恨我。
但恨又如何?
她若安分守己,我未必会步步紧逼。可她偏偏要伸手抢不属于她的东西,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宴席散后,我回到清芷院,晚翠跟着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姐,您没看到二小姐那张脸,白得像纸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教训。
苏清柔经此一遭,不会善罢甘休。她心里的嫉妒和怨恨,只会越来越深。下一次,她恐怕会用更阴损的手段。
但那又如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我走到书案前,展开今日那幅《霜枫晚照》,静静看着。
画面上,枫叶如火,孤雁南飞。
秋天来了。
而我的及笄礼,才刚刚开始。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抢走属于我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