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清芷院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我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母亲留下的嫁妆底册。纸页已经有些发黄,字迹却依然清晰,一笔一画,都是母亲当年亲手写下的。
田产七处,商铺五间,首饰两匣,现银八千两,另有旧仆若干……
这些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也是我如今唯一的依靠。
可光有这些,还不够。
我放下底册,揉了揉眉心。
这段时间,我跟柳氏、苏清柔斗了好几轮,永宁伯府的婚事被我搅黄了,宗族亲戚也被我怼了回去。表面上看,我占了上风。可我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小打小闹。
柳氏真正捏在手里的,是苏家的中馈。
她嫁进苏家这么多年,把持着府中大小账目,公中的银子进了多少、出了多少,全由她说了算。父亲忙于公务,从不过问内宅之事。祖母年事已高,也懒得管这些琐事。于是柳氏便借着这个空子,明里暗里往自己口袋里捞钱,还时不时往娘家送。
前世我直到死都不知道,母亲留下的那些嫁妆,有多少被柳氏以"代为打理"的名义吞了去。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她这么舒服。
可账册都握在柳氏的心腹管事手里,那些管事跟她一条心,我根本碰不到。想要拿到完整的账本,几乎不可能。
硬来不行,那就只能一点一点地磨。
我吹熄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一个计划慢慢成形。
……
第二天一早,我让晚翠把院子里的人都支开,只留她一个人在房里。
"晚翠。"我压低声音,"你帮我办件事。"
晚翠凑过来:"小姐吩咐。"
"府里有没有一些老仆,是当年跟着我母亲过来的,或者受过母亲恩惠的?"
晚翠想了想:"有的。厨房的张嬷嬷,以前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后来被母亲调到厨房管着,母亲在世时待她不薄。还有马房的赵叔,当年母亲救过他儿子的命。另外,针线房的李婶也是老人了,在府里待了快二十年。"
"这些人,如今在府里处境如何?"
"不太好。"晚翠叹了口气,"太太掌权之后,这些老人都被边缘化了。张嬷嬷被调到厨房干粗活,赵叔管着最劣的那几匹马,李婶的针线活也总被挑刺。他们心里有怨气,可人微言轻,不敢说什么。"
我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有怨气,就说明有突破口。受过母亲恩惠,就说明他们对我不会全无好感。人微言轻不敢反抗,就说明他们需要有人撑腰。
"你去接触他们。"我盯着晚翠的眼睛,"要格外小心,一个一个来,别让人察觉。先试探口风,看看他们对太太是什么态度。若是有心向我的,你就告诉他们——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他们。从前太太怎么压着他们的,往后我加倍补回来。"
晚翠神色一正:"奴婢明白。"
"但有一条。"我加重了语气,"你跟他们说,不用做什么出格的事,也不用正面跟太太对着干。只需要平时多留个心眼,看到什么不对劲的,悄悄记下来,告诉我。"
"比如?"
"比如采买的菜肉价格是不是虚报了,公中的东西有没有被偷偷往外送,田庄上送来的租子跟账上对不对其实。"我一条条道,"不用多,一点一点的,日积月累,总会凑出东西来。"
晚翠用力点头:"奴婢记下了。"
"去吧。记住,做事要稳,宁可慢,也不能急。一旦露了马脚,咱们就全完了。"
"是。"
晚翠退了出去。
我坐在房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心却静不下来。
这一步走对了,往后就能慢慢攒起自己的底牌。可一旦走错了,被柳氏察觉,那些老仆的下场不会好,我也讨不了便宜。
我必须万分小心。
……
接下来半个月,晚翠借着各种由头,断断续续接触了那几个人。
张嬷嬷最先松口。
那天晚翠去厨房帮佣,趁没人注意,塞给张嬷嬷一包点心,又悄悄提了一句"大小姐念着旧情"。张嬷嬷当时没说话,可第二天,晚翠再去厨房时,张嬷嬷趁着递水的功夫,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三月初七,太太命人从公中支了二十两银子,说是采买绸缎,可针线房并未收到新料子。"
"四月十二,柳家大太太来府里做客,走时带走两匣点心、一匹锦缎,账上记的是'赏赐下人'。"
"五月初三,西院田庄送来租银一百五十两,账上只记了一百两。"
我看完纸条,指尖微微发紧。
虽然只是零碎的片段,但已经能看出问题了。
柳氏贪墨的手段不算高明,无非是虚报开销、私吞租银、往娘家输送好处。只是她掌管中馈多年,这些零碎的东西分散在各处,没人去串联,也就没人发现。
我把纸条折好,收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
那里还放着母亲的嫁妆底册。
接下来几天,晚翠又陆续带回了赵叔和李婶的消息。
赵叔那边,查到柳氏的娘家侄子来府里借马,一借就是三四天,从来不还,马房的登记册上却写着"公务所用"。李婶那边,则发现太太房里经常往外送旧衣裳和首饰,说是"赏给穷亲戚",可那些东西成色都很新,根本不像是旧物。
每一条都不算大罪,单独拿出来,柳氏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
可把它们放在一起,就不一样了。
我把这些零碎的证据一条条抄录下来,按时间顺序整理成册。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却是我这些日子最大的收获。
晚翠看着我手里的册子,忍不住问:"小姐,这些东西……现在能用吗?"
"不能。"我摇了摇头,"现在抛出去,只会打草惊蛇。柳氏随便推个管事出来顶罪,就能把自己摘干净。咱们要等,等到证据足够多、足够铁的时候,再一举拿出来,让她无从抵赖。"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合上册子,放进暗格,锁好。
这本册子,是我扳倒柳氏的第一份底牌。
还不够致命,但足够了。
至少我知道了柳氏的软肋在哪里——她的娘家。
柳氏贪墨的钱财,大半都送去了柳家。柳家是她最大的靠山,也是她最大的弱点。只要抓住这一点,往后有的是办法拿捏她。
……
收集证据的同时,我也在暗中观察那几个人。
张嬷嬷为人谨慎,做事稳妥,每次传递消息都格外小心,从不留下把柄。赵叔老实本分,话不多,但记性极好,马房进出的每一笔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李婶则有些胆小,传了几次消息之后,明显有些害怕,晚翠再去时,她总是躲躲闪闪的。
我把李婶的情况记在心里。
胆小的人容易坏事。如果她哪天被柳氏吓住,或者被收买,很可能会把晚翠供出来。
我让晚翠暂时减少跟李婶的接触,不要逼她太紧。
至于张嬷嬷和赵叔,我让晚翠偶尔给他们带些好处——一包点心、几钱银子,不多,但足够让他们感受到我的诚意。
人心这东西,不能只靠恩情维系,还得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晚翠忽然神色紧张地来找我。
"小姐,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
"李婶今天被太太叫去问话了,出来之后脸色惨白,走路都在抖。奴婢担心……她是不是把咱们供出来了?"
我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
该来的总会来。
"你去盯着李婶,看她接下来几天有什么动静。"我沉声道,"如果她真的叛变了,太太那边一定会有动作。咱们先按兵不动,看看情况。"
晚翠领命去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如果李婶真的招了,柳氏会怎么做?她会直接来清芷院质问?还是会暗中排查?张嬷嬷和赵叔会不会被牵连?我那本册子藏得够不够严实?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晚翠来报:"小姐,李婶还在针线房当差,太太没有派人来咱们院里。"
我松了口气。
看来李婶没有招。
或者说,她招了,但柳氏暂时没有证据,不敢轻举妄动。
我让晚翠继续观察,同时暂时停了所有消息传递,让张嬷嬷和赵叔都先蛰伏一段时间。
风声紧的时候,不动就是最好的动。
……
又过了几日,府里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常。
我这才放下心来。
晚翠再去接触张嬷嬷和赵叔时,两人都表示没有察觉任何异样。李婶那边,晚翠试探了一次,她支支吾吾的,但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我猜,柳氏可能只是敲打了一下她,并没有掌握实据。
李婶胆小,但还没到出卖我的地步。
不过经过这件事,我决定以后只用张嬷嬷和赵叔这两条线,李婶那边彻底放弃。
风险太大,不值得。
……
月底的时候,我翻开那本册子,又添了几条新的记录。
册子已经快写满了。
我抚摸着纸页,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底气。
这些东西现在还不够,但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会攒够。到那时,柳氏这些年贪墨的每一笔账,都会成为扎在她身上的钉子。
我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
窗外月色正好,我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我想起母亲。
如果她还在,看到我现在做的这些,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心疼吧。
可她也会明白,在这座府里,退一步不会海阔天空,只会被人踩进泥里。
我不想再被人踩进泥里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柳氏,你最好祈祷我永远没有翻盘的那一天。
否则,你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