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就在三天后。
我翻出母亲留下的那只梳妆匣,准备挑几件首饰,到时候佩戴。
匣子是紫檀木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锁扣也生了锈。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开,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支金簪、一对玉镯,还有一串珍珠项链。都是母亲当年常用的东西,成色依旧很好。
我拿起一支金簪,在灯下细细端详。
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牡丹,工艺精巧,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红宝石。母亲生前最爱这支簪子,逢年过节必戴。
我放下簪子,继续翻检。
匣底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我伸手去摸,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
掀开绒布,里面躺着一枚玉扣。
准确地说,是半枚。
玉扣断成了两半,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玉质温润,雕着缠枝莲纹,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孔,应该是系在衣物上的。
我盯着这半枚玉扣,眉头皱了起来。
记忆里,母亲确实有一枚这样的玉扣,是她出嫁时的陪嫁,常年贴身佩戴。可我从未见过它断成两半。
母亲去世之后,这只梳妆匣就被收了起来,一直锁在库房里,直到我及笄前才被取出来。
是谁把玉扣掰断的?又为什么把它藏在匣底?
我拿起玉扣,翻来覆去地看。断口处有些发黑,像是沾过什么东西。我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苦味钻进鼻腔。
不是玉本身的味道。
是药。
我心里莫名一紧。
"晚翠。"我唤了一声。
晚翠应声进来:"小姐?"
"府里还有没有伺候过母亲的老人?"
晚翠想了想:"有一个周嬷嬷,当年是母亲房里的二等丫鬟,后来母亲去了,她就被调到外院做粗活了。前阵子奴婢还见过她,人还在府里。"
"去把她请来,就说我找她问些旧事。"我顿了顿,"要悄悄的,别让人知道。"
晚翠领命去了。
我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半枚玉扣,心里乱成一团。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晚翠领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进来。那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有些驼,脸上满是皱纹,眼神浑浊。
她一进门就跪下了,声音发颤:"老奴见过大小姐。"
"嬷嬷起来说话。"我放下玉扣,语气放柔了些,"不必多礼。"
周嬷嬷颤巍巍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我。
"嬷嬷在母亲房里伺候过?"
"是……夫人还在的时候,老奴在夫人房里做二等丫鬟,负责端茶倒水、整理衣物。"
"母亲去世之前,你一直在她身边?"
周嬷嬷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许久,才低声说:"……是。"
我盯着她,没有催促。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周嬷嬷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大小姐……有些事,老奴不该说,也不敢说。"
"嬷嬷但说无妨。"我轻声道,"这里没有外人,你说什么,出不了这个门。"
周嬷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种压抑了多年的痛苦。
"夫人……夫人走之前那段时间,身子本来已经好了一些。"她断断续续地说,"太医说,再调养几个月,就能大好了。可是……可是有一天,夫人喝了太太送来的汤药之后,突然就……就吐了血。"
我心头一震。
"太太送来的汤药?"
周嬷嬷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老奴……老奴不敢确定。只是那天太太亲自端了一碗药过来,说是从娘家求来的方子,对夫人的身子好。夫人喝了之后,当夜就……就不行了。"
"太医怎么说?"
"太医来诊过脉,说是……说是夫人旧疾复发,药石无灵。"周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老奴记得,夫人喝药之前,明明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嬷嬷,你刚才说太太送的药——那碗药还在吗?"
"早……早就没了。"周嬷嬷浑身发抖,"夫人去了之后,太太让人把夫人房里所有用过的碗盏都收走了,说是……说是怕冲撞了什么。"
"那药方呢?"
"也没有。"周嬷嬷摇了摇头,"太太说,方子是柳家祖传的,不能外传,就收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嬷嬷,你方才说的这些话,可有人证?"
周嬷嬷猛地跪下,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大小姐,老奴真的不敢……太太如今掌着家,老奴一家老小都在府里讨生活,老奴要是说了什么,太太不会放过老奴的……"
"我不会让你白白冒险。"我扶起她,从妆奁里取出一锭银子,塞到她手里,"这银子你拿着,先安顿好家里。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我不会亏待你。"
周嬷嬷捧着银子,眼泪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半枚玉扣,浑身发冷。
母亲不是病死的。
至少,不完全是。
柳氏送来的那碗药,是关键。
母亲喝了那碗药之后,病情骤然恶化,没几天就去了。而药方和药碗都被柳氏收走销毁,太医的诊断也被她一手操控。
一个十五岁的我,怎么可能怀疑到继母头上?
所有人都说母亲是忧思成疾、旧疾复发,我也就这么信了。
可现在,这半枚玉扣摆在我面前,断口处的药渍无声地诉说着真相。
我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几日,我曾经去她房里看她。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精神却异常清醒。她拉着我的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那枚玉扣塞到我手里,让我好好收着。
我当时太小,不懂她的意思。
现在想来,她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却无力反抗,只能用这种方式给我留下线索。
可线索太碎了。
没有药方,没有药碗,没有人证,太医的诊断也站在柳氏那边。就算我把这些怀疑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
柳氏太狡猾了。
她做得天衣无缝,所有人都以为母亲是病死的,连父亲都没有起过疑心。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母亲的死真的和柳氏有关,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很简单。
母亲不死,柳氏永远只是个填房,永远不可能执掌苏家中馈,更不可能染指母亲的嫁妆。母亲一死,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坐上主母的位置,把苏家内宅攥在手里,把母亲的嫁妆一点点吞掉。
动机太充分了。
可光有动机不够,我需要证据。
杀人的证据。
我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玉扣上。
这半枚玉扣,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线索。断口处的药渍,或许还能验出些什么。可验出来又能怎样?没有药方,没有药碗,单凭一点药渍,根本定不了柳氏的罪。
更何况,这件事可能不只是柳氏一个人做的。
我想起周嬷嬷躲闪的眼神,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似乎还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
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說?
柳家……柳氏的娘家。
柳氏一个填房,凭什么能操控太医的诊断?凭什么能让所有人都闭嘴?光靠她一个人,恐怕做不到。她背后一定还有人。
柳家?还是府里的其他人?
我越想越觉得寒意刺骨。
母亲的死,或许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我把玉扣收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贴身戴着。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母亲的死、柳氏的贪墨、永宁伯府的婚事、宗族亲戚的上门……所有事情串联起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罩在里面。
而我,刚刚摸到了这张网的一根线头。
……
第二天一早,我让晚翠去请府里的老大夫,就说我近日有些失眠,想抓几副安神的药。
老大夫来了之后,我拿出那半枚玉扣,让他帮忙看看断口处的黑色痕迹是什么。
老大夫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了半天,又用手指捻了捻,最后摇了摇头:"大小姐,这痕迹年代有些久了,又沾过水,老朽实在看不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
"这颜色发黑,不像是寻常药材。"老大夫皱着眉,"倒像是……像是某种毒物残留。但具体是什么,老朽不敢妄断。"
毒物。
我心头一沉。
送走老大夫之后,我把玉扣重新收好。
毒物。
柳氏给母亲喝的,很可能是一碗毒药。
可具体是什么毒,无从查证。时间过去太久了,所有痕迹都被抹得一干二净。
我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发了很久的呆。
母亲去世那年,我只有八岁。
八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看着柳氏登堂入室,看着母亲的嫁妆被一点点吞掉,看着自己被人欺辱、被人算计。
前世我至死都不知道真相,带着满腔不甘咽了气。
这一世,我知道了。
可我依然没有证据。
我握紧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没关系。
没有证据,我就去找。
柳氏做了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母亲的仇,我迟早要报。哪怕翻遍整个苏家,哪怕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要把真相挖出来。
……
及笄礼前夜。
我早早歇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就是及笄礼了。
按照规矩,及笄礼上我会正式以成年女子的身份亮相,京中不少世家都会派人来观礼。柳氏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筹备,表面上风风光光,可我知道,她不会让我这么顺利地度过这一关。
永宁伯府的婚事告吹,她一定在酝酿新的手段。
我翻了个身,盯着床帐顶,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各种可能。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瞬间清醒过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着。
晚翠睡在外间,似乎也听到了动静,轻轻咳嗽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窗外又没了声音。
我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刚要放松警惕,就听见外间传来晚翠压低的惊呼:"谁?!"
我猛地坐起身,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晚翠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盏灯,脸色煞白。
地上放着一个纸包。
"小姐……刚才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晚翠的声音在发抖。
我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个纸包。
纸包很轻,用普通的黄纸包着,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标记。
我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包白色的药粉。
药粉细腻,没有任何气味。
我盯着那包药粉,后背一阵发凉。
有人往清芷院送药粉。
在及笄礼的前夜。
是谁?
想干什么?
我抬头看向院墙,墙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晚翠吓得脸色惨白:"小姐……这、这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毒药。
和母亲当年喝下的那碗药,一样的东西。
有人在提醒我——
及笄礼上,不会太平。
我握紧那包药粉,指尖冰凉。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我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好啊。
既然你们迫不及待,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明天,及笄礼。
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暗处,想置我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