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清芷院就点起了灯。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晚翠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轻轻替我拢着头发。她的手指有些抖,梳齿划过发丝时,偶尔会扯到头皮。
"小姐……"她压低声音,"您说,太太今天会不会动手?"
我笑了笑:"你说呢?"
晚翠咬了咬唇,没说话。
昨晚那包药粉还收在我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和那半枚玉扣放在一起。有人在及笄礼前夜送来毒药,意图再明显不过。柳氏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
只是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手段。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布褙子的嬷嬷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着一支赤金点翠发簪。
簪头是一只展翅的凤凰,点翠工艺细腻,凤眼嵌着两颗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大小姐。"那嬷嬷躬身行礼,脸上堆着笑,"夫人说,今日是大小姐及笄的大日子,特意命人打了这支簪子,给大小姐添添喜气。"
我盯着那支簪子,没有立刻伸手。
前世就是这支簪子。
我戴上它之后,不过半个时辰,脖颈和脸颊就开始发痒,起了一片红疹。宾客们窃窃私语,说我身上有恶疾,永宁伯府那边更是借此为由,当场退了婚事。
我成了京中笑柄。
而柳氏,在一旁"焦急"地请大夫、安抚宾客,赚足了贤良的名声。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的表情,哪里是焦急,分明是得意。
"多谢母亲。"我接过托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欢喜,"母亲有心了。"
那嬷嬷见我收下,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了出去。
我端着托盘走到内室,关上门。
晚翠凑过来,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探进簪头的缝隙里。银针拔出来时,针尖沾了一层极细的淡红色粉末。
"小姐,果然有东西。"晚翠脸色发白。
我拿过银针,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但颜色不对。
"去弄点温水来,再找一片新鲜的菜叶。"
晚翠照办了。
我把银针上的粉末刮下来,溶进温水里,再将菜叶泡进去。不过片刻功夫,菜叶接触水面的部分就开始泛红,边缘微微卷曲。
我盯着那片菜叶,冷笑了一声。
不是毒药,但比毒药更阴毒。
这是让人起疹发痒的药粉,涂在皮肤上,短时间内就会红肿瘙痒,抓挠之后更会蔓延开来。及笄礼上宾客满座,我若是满脸红疹、不停抓挠,那副模样传出去,比死还难看。
柳氏这一招,是要毁我的名声。
"小姐,怎么办?"晚翠急得眼圈都红了,"要不咱们把这簪子藏起来,戴别的?"
"藏起来?"我摇了摇头,"那不就告诉她,咱们发现了?她一定会起疑心,说不定还会换别的招数。"
我把那支簪子放回托盘上,目光落在妆奁另一侧。
那里放着另一支簪子。
是苏清柔今天早上派人送来的,说是"贺姐姐及笄之喜"。一支普通的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做工不算精细,但胜在雅致。
我拿起那支银簪,翻来覆去看了看。
苏清柔会这么好心?
我让晚翠又用银针试了试。这次针尖没有变色,但簪尾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被人撬开过又重新合上。
"这里面藏了东西。"我眯起眼睛。
晚翠找来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簪尾。里面掉出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纸片,展开一看,上面画着清芷院的布局图,还标了几处暗格的位置——正是我藏嫁妆底册和证据册子的地方。
我气笑了。
好一个苏清柔。
明面上送簪子贺喜,暗地里却想在礼成之后,趁我忙于应酬时,派人来偷我的东西。这支簪子根本不是贺礼,是一把钥匙,也是一份地图。
我看了看那支有毒的金簪,又看了看这支藏着地图的银簪。
一个要毁我名声,一个要偷我底牌。
还真是姐妹情深。
"晚翠。"我把两支簪子并排放在桌上,"把金簪上的药粉清理干净,小心别沾到手上。然后把药粉涂到这支银簪的簪头上,尤其是梅花花瓣的缝隙里,涂厚一点。"
晚翠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苏清柔不是想偷我的东西吗?"我淡淡道,"那我就送她一份大礼。"
晚翠立刻明白了,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办。"
她戴上手套,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金簪上的药粉刮下来,一点点涂到银簪的簪头上。做完之后,又把银簪的簪尾重新合好,看不出任何痕迹。
至于那支金簪,药粉被清理干净之后,依旧光彩夺目,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把金簪收好,等会儿我戴。"我吩咐道,"银簪放回原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
……
及笄礼在正厅举行。
我穿着大红蹙金礼服,头戴那支赤金点翠凤簪,由晚翠扶着,一步步走进正厅。
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父亲坐在主位上,神色肃穆。柳氏坐在他下首,穿着一身绛紫色褙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几位宗族长辈分坐两侧,还有几位京中世家的主母也来了,都是父亲特意请来撑场面的。
我走到厅中央,屈膝行礼。
"女儿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父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柳氏笑着起身,走到我身边,亲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的手指划过我的脖颈,我感觉到她指尖微微一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抬眼,冲她笑了笑。
柳氏也笑了,眼神却有些发沉。
她没在我脸上看到任何红疹。
加笄仪式正式开始。
赞者是我祖母特意从娘家请来的老妇人,德高望重,动作一丝不苟。她先替我梳头,口中念着祝词,然后将我的头发挽成发髻,插上那支赤金点翠凤簪。
簪子稳稳地固定在发髻上,没有掉落,也没有任何异样。
我摸了摸脖颈和脸颊,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瘙痒感。
药粉已经被我清理干净了。
柳氏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
加笄礼成,宾客们纷纷起身道贺。
"苏大人好福气,大小姐生得这般端庄秀丽,将来必定嫁入高门。"
"可不是嘛,方才行礼时那仪态,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范儿。"
"这支凤簪也打得好,精致得很,是苏夫人特意为大小姐准备的吧?真是用心。"
柳氏扯了扯嘴角,勉强应着。
我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厅内,将几位世家主母的面孔一一记下。镇国公夫人、永安侯夫人、礼部尚书夫人……这些人,往后或许都用得上。
正想着,苏清柔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头上戴着那支梅花银簪。她走到我面前,屈膝行礼,脸上堆着甜腻的笑。
"恭喜姐姐及笄之喜。"她双手奉上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妹妹没什么好东西,亲手做了几样点心,还望姐姐不嫌弃。"
我看着她头上的银簪,心里冷笑。
那药粉涂得不少,应该很快就要发作了。
"妹妹有心了。"我接过托盘,语气温和,"今日人多,你先去歇着吧。"
苏清柔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她刚站定没多久,就抬手挠了挠脖子。
一开始只是轻轻挠了两下,像是被蚊子叮了。可没过多久,她的手就停不下来了,越挠越用力,指甲在脖子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清柔,怎么了?"柳氏注意到不对劲,走过去问道。
苏清柔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脸上也开始泛红。一片一片的红疹从她脖颈蔓延到脸颊,又爬到了耳根,像是一张红色的网,迅速覆盖了整张脸。
"痒……好痒……"她忍不住尖叫起来,双手在脸上脖子上胡乱抓挠,指甲划破皮肤,渗出血丝。
满堂宾客都看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苏二小姐这是……起疹子了?"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这样?"
柳氏脸色铁青,一把抓住苏清柔的手,厉声喝道:"别抓了!来人,快请大夫!"
可已经晚了。
苏清柔脸上的红疹越来越多,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巴也肿了起来,说话含含糊糊。她狼狈地站在厅中央,双手不停地抓挠,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娇俏模样。
我走上前,一脸关切地问道:"母亲,妹妹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先送她回房休息?"
柳氏猛地抬头瞪我,眼神像是要吃人。
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支有毒的簪子,本来是要插在我头上的。
可现在,戴在苏清柔头上的,是那支被她动了手脚的银簪。
等等。
银簪?
柳氏的目光落在苏清柔发间的梅花银簪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她准备的簪子。
她准备的那支金簪,此刻正好好地插在我的发髻上,光洁如新,没有任何问题。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明白了。
簪子被调换了。
可她没有证据。她不能说出来,更不能质问苏清柔为什么会戴着那支银簪——因为那支银簪,是苏清柔自己"送"来的贺礼,与她无关。
她只能咬着牙,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大小姐说得对。"柳氏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人,快把二小姐送回房,请大夫好好看看。"
两个丫鬟上前,架着还在不停抓挠的苏清柔,狼狈地退了出去。
厅里的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我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镇国公夫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大小姐今日,很得体。"
我屈膝行礼:"多谢夫人夸奖。"
她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及笄礼还在继续。
我站在厅中央,头戴凤簪,一身红衣,接受着满堂宾客的祝贺。
柳氏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冲她微微一笑。
母亲,这一局,我赢了。
而苏清柔……
我看向她离去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
她头上的红疹,三天之内不会消退。
这三天,她只能躺在床上,好好想想,到底是谁,把那支簪子送到她头上的。
至于柳氏——
我摸了摸发间的凤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凤凰。
这才刚刚开始。
你欠我母亲的,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及笄礼的喧嚣还在继续,我站在人群中央,笑得温婉得体。
没有人知道,这副笑容之下,藏着怎样的锋芒。
也没有人知道,昨夜那包不知名的药粉,还静静地躺在我妆奁的暗格里。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