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之后，府里安静了几天。
苏清柔脸上的红疹消了大半，但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整日躲在房里不肯见人。柳氏也消停了不少，每日只在正院待着，连晨昏定省都免了。
我知道，她是在养精蓄锐。
及笄礼上那一局，她输得太惨，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我也没闲着。
这些日子，我让晚翠悄悄把之前收集的零碎证据整理了一遍——采买账册的抄本、田庄送来的租子清单、绸缎庄伙计偷偷递出来的回扣记录……零零散散的东西不少，但都太碎了，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定罪。
可如果把它们拼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我把这些东西抄了一份，按年份、类别重新整理，做了一份清晰的清单。上面没有写任何结论，只列了数字和事实。
我没有把这份清单直接交给父亲。
柳氏管家多年，父亲早就习惯了把中馈交给她，我空口无凭地说她贪墨，父亲未必会信，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要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柳氏无法抵赖、无法推脱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每季度的宗族查账日，定在十月初五。
苏家是百年世家，族中规矩森严，每三个月就要由宗族里的长辈核查一次公中账目。以往都是二伯母来查，她性子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是柳氏管家这些年，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二伯母也没查出什么大问题。
这一次，不一样了。
十月初五一早，二伯母就坐着轿子进了府。
我提前让人在正厅备好了茶点，自己也早早过去候着。父亲因为衙门里有事，没来，只让柳氏主持。
柳氏穿着一身湖蓝色褙子，脸上挂着笑，亲自迎了二伯母进来。
"二嫂辛苦，这么早就过来了。"
二伯母点了点头，神色淡淡的："应该的。把账册拿出来吧，早些查完，早些回去。"
柳氏拍了拍手，几个管事捧着厚厚几摞账册走进来，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二伯母随手翻开一本，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坐在下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桌上的账册。
过了约莫一刻钟，二伯母忽然"咦"了一声。
"这不对。"
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二嫂，怎么了？"
"这一笔绸缎采买，"二伯母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上个月从锦华绸缎庄进了五十匹云锦，账上记的是每匹八十两银子？"
柳氏凑过去看了一眼，神色不变："是啊，云锦本就贵重，这个价钱不算离谱。"
"是吗？"二伯母抬起头，看向我，"清鸢，你前几日不是刚做过几身衣裳？你来说说，锦华绸缎庄的云锦，市价多少？"
我心里暗笑。
二伯母果然上道。
我放下茶杯，想了想，说道："回二伯母，我前几日让晚翠去锦华绸缎庄问过，上好的云锦，零售是每匹六十五两银子。若是批量采买五十匹，他们还能再便宜些，大概六十两左右就够了。"
二伯母点了点头，又翻了翻账册："八十两一匹，比零售还贵十五两？五十匹就是七百五十两？"
柳氏的脸色变了变："这……可能是管事记错了，或者是那批云锦的成色特别好……"
"那这笔呢？"二伯母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又翻到另一页，"粳米采买，市价八文一斤，账上记十二文？苏家上下几百口人，一个月要吃多少米？这一斤就虚报了四文，一个月下来是多少？"
柳氏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适时地开口："二伯母，我这里正好有一份之前整理东西时抄下来的市价单子，您要不要看看？"
我从袖中取出那份清单，双手递了过去。
二伯母接过来，对照着账册一页页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粳米、面粉、菜油、猪肉……每一项都比市价高出两三成。还有这些绸缎、首饰、药材……"二伯母把清单往桌上一拍，"柳氏，这账是怎么回事？"
柳氏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她猛地转头瞪向站在旁边的管事，厉声喝道："王管事！这是怎么回事？"
王管事是柳氏的心腹，管着府里的采买，此刻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太……太太饶命！是……是小的一时糊涂……"
"糊涂？"二伯母冷笑，"一时糊涂能糊涂几个月？这几百两银子的亏空，是你一个人能吞得下的？"
王管事磕头如捣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柳氏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了。
"二嫂，"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定是这奴才胆大包天，背着我在中间吃回扣。我平日里太信任他，没想到他竟敢做出这种事来。二嫂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查，查清楚之后，该赔的赔，该罚的罚，绝不含糊。"
"现在查？"二伯母不依不饶，"我看现在就该查。来人，把近三个月的采买流水全部调过来，我一条一条核对！"
柳氏还想阻拦，但二伯母已经让人去账房取流水册子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正厅里只剩下翻账册的声音和二伯母冷冰冰的质问。
我坐在旁边，偶尔被问到的时候，就如实回答几句。我没有刻意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摆出来——哪一笔采买贵了，哪一笔数量不对，哪一笔根本就是对不上。
每一条，都是铁证。
一个时辰之后，二伯母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冷冷道："三个月，虚报采买、吃回扣、私吞差价，加起来一共四百七十二两银子。柳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氏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她知道，今天不推一个人出来顶罪，她这个主母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王管事！"她猛地一拍桌子，"你胆大包天，竟敢背着主母贪墨公中银两！来人，给我拖下去，杖责三十，立刻逐出府去！"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把还在磕头求饶的王管事拖了出去。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和王管事的惨叫声。
柳氏转过头，对着二伯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二嫂，都是我家教不严，出了这种吃里扒外的奴才。这四百多两银子，我会从自己嫁妆里补出来，绝不让公中吃亏。"
二伯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补银子是小事，关键是这件事传出去了，柳氏管家的名声就毁了。宗族里的人都知道，苏家主母管家不清，账目上有大窟窿。
查账结束之后，二伯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我知道，从今天起，二伯母会站在我这边。
柳氏站在正厅门口，送走了二伯母，转身回到厅里。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淬了毒的刀子。
"清鸢。"她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吓人，"你今日，倒是帮了二嫂不少忙。"
我站起身，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母亲说什么呢？我只是如实回答二伯母的问话而已。难道母亲觉得，我不该说实话？"
柳氏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母亲，这才刚刚开始。
王管事被杖责逐出，但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是柳氏的心腹，替柳氏背了这么大的黑锅，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气。
这样的人，往后或许能用得上。
晚翠走过来，低声道："小姐，刚才王管事被拖出去的时候，一直在喊冤，说自己是替人顶罪……"
"他当然冤。"我淡淡道，"但柳氏不会让他活太久。一个知道太多的人，留着就是隐患。"
晚翠打了个寒颤："那……我们要不要救他？"
"救？"我摇了摇头，"现在救他，等于告诉柳氏，我们在盯着这件事。不急，让人暗中看着，若他真被灭口，就把尸体和证据留好。若他能活下来……"
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一个对柳氏怀恨在心的前管事，可比一个忠心耿耿的管事有用多了。"
晚翠点了点头，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
秋风一起，叶子落了一地。
柳氏的管家根基，今天裂了第一道缝。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把这道缝，撕成一道口子。
直到她再也爬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