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之后,我在府里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些。
柳氏不敢明着跟我作对,苏清柔被我压得抬不起头,连父亲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满意。
可府里的下人们,未必都这么想。
尤其是柳氏的陪房们。
她们跟着柳氏从娘家嫁过来,在府里当了几十年的差,自认是"老人",骨子里根本没把我这个嫡小姐放在眼里。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该克扣份例克扣份例,该怠慢怠慢,觉得我不过是个没了娘的孩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我忍了这么久,是时候让她们知道,我苏清鸢不是好欺负的。
机会很快就来了。
十月廿三,是祖母的寿辰,府里摆了家宴,请了族中几位长辈来赴席。
这种场合,柳氏作为主母自然要操持,她把自己身边最得力的王嬷嬷派去传菜,说是"以示郑重"。
王嬷嬷是柳氏的奶嬷嬷,在府里地位不低,平日里走路都昂着头,连几位管事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她今年五十多岁,身材发福,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笑,但那笑容里藏着刀子,府里没人不知道。
家宴设在正厅,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我坐在祖母右手边,柳氏坐在父亲身旁,苏清柔坐在下首,低眉顺眼的,一副乖巧模样。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香气扑鼻。
轮到燕窝羹的时候,王嬷嬷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她先给祖母盛了一碗,又给父亲、柳氏各盛了一碗,最后轮到我时,她从托盘底下取出一个普通的小碗,里面盛着的是清汤寡水的银耳甜汤。
满桌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嬷嬷把碗放在我面前,脸上堆着笑,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桌人听见:"大小姐近来火气大,该吃些清淡的,这燕窝太补,怕您受不住。"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这是在打我的脸。
燕窝是公中按例给主子们的份例,凭什么她王嬷嬷说换就换?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摆着是告诉我——你在我眼里,连一碗燕窝都配不上。
若是从前的苏清鸢,大概会咬着唇忍下来,事后躲在房里偷偷哭。
可我不是从前的苏清鸢。
我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动作慢条斯理。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嬷嬷。
"王嬷嬷。"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厅堂,"你可知错?"
王嬷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当众发难。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堆起笑:"大小姐这话说的,老奴……老奴也是为了您的身子着想……"
"为我身子着想?"我冷笑一声,"公中份例,主子吃什么、吃多少,都是有定例的。我份例里的燕窝,凭什么被你换成甜汤?"
王嬷嬷脸上的笑僵住了:"老奴……老奴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看向晚翠,"把东西拿上来。"
晚翠应了一声,从身后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给我。
我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念:
"十月廿三,王嬷嬷克扣清芷院燕窝二两,换作银耳甜汤,此事方才发生,人证物证俱在。"
"十月十八,王嬷嬷从公中库房领走绸缎三匹,未入库,去向不明。"
"十月十五,王嬷嬷私自带人从厨房取走老母鸡两只、火腿一只,说是'太太赏的',实则搬回自己家中。"
"十月初九至十月廿二,王嬷嬷多次在府外与闲人嚼舌,说清芷院的坏话,说我是'没娘的孩子,早晚要被赶出府去'。"
我一口气念完,厅里鸦雀无声。
我把册子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王嬷嬷惨白的脸:"王嬷嬷,这些账,你可认?"
王嬷嬷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小姐……老奴……老奴……"
她"老奴"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转头看向柳氏:"母亲,您常教导我,府中规矩不可废。下人犯错若不惩戒,往后谁还把主子放在眼里?母亲说是不是?"
柳氏的脸色铁青。
她想开口维护王嬷嬷,可我这一句话把她堵得死死的——她若说不罚,那就是她自己坏了规矩;她若说罚,那就是亲手把自己的人交给我处置。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父亲也看了过来,眉头紧皱。
柳氏咬了咬牙,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清鸢说得对。下人犯错,自然要罚。"
我点了点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嬷嬷:"按府规,偷盗公中财物、以下犯上、在主子面前放肆,杖责二十,降为三等粗使丫鬟,发去柴房当差。"
王嬷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大小姐!老奴伺候太太几十年,您不能……"
"拖下去。"我淡淡道。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把还在喊冤的王嬷嬷拖了出去。
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板子打在身上的闷响和王嬷嬷的惨叫声。
厅里没有人说话。
苏清柔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氏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祖母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父亲沉默了片刻,开口了:"清鸢做得对。府里规矩不能坏,下人犯了错,就该罚。"
我屈膝行礼:"多谢父亲。"
这一顿饭,剩下的时间吃得格外安静。
没有人再敢多看我一眼,也没有人再敢多嘴说一句话。
……
家宴散后,我回到清芷院。
晚翠跟在后面,脸上满是兴奋:"小姐,今日真是痛快!您没看见王嬷嬷被拖出去时那张脸,跟死了爹娘似的!还有太太,脸都绿了!"
我坐在椅子上,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这还只是开始。"我放下茶杯,"王嬷嬷被打了二十板子,又降为三等粗使,她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气。一个在府里当了几十年差的老仆妇,忽然被发去柴房,她会怎么想?"
晚翠想了想:"肯定会恨太太,觉得太太没保住她……"
"对。"我点了点头,"恨意这东西,就像种子,种下了就会发芽。王嬷嬷知道柳氏太多秘密,她若真被恨意冲昏了头……"
我没说完,但晚翠已经明白了。
"小姐的意思是,王嬷嬷以后或许能为我们所用?"
"不急。"我淡淡道,"先让她在柴房里待一段时间,尝尝苦头。等她快撑不住的时候,再派人去'关心'一下。一个对柳氏怀恨在心的老仆妇,比十个忠心耿耿的管事都有用。"
晚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佩服。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几个小丫鬟正在打扫落叶,动作比往日快了许多,也恭敬了许多。
经此一役,清芷院在府里的地位,再也没人敢轻视。
柳氏的陪房们,也该好好想想,往后该怎么站队了。
我望着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勾起。
母亲,您放心。
女儿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到我们头上。
这个家,迟早会是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