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
不是因为我馋,是因为我怕。
前世我就是被一碗一碗的汤药、一顿一顿的饭菜,一点点把身子熬空的。起初只是觉得乏力,后来夜里盗汗,再后来连月事都不准了。大夫只说是"体虚",开了补药,越补越虚。直到临死前我才想明白,哪里是体虚,分明是有人在我的饭食里动了手脚。
这一世,我不能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柳氏的陪房钱嬷嬷把持后厨十几年,府里上上下下的食材、汤药,全从她手里过。她跟柳氏是远房表亲,柳氏嫁过来的时候就把她带进府了,一直安在后厨当掌事。这么多年,后厨就是柳氏的天下。
我若想活命,先把后厨拿回来。
晚翠这几日一直在盯着钱嬷嬷。
她人小,不起眼,在后厨后门蹲了三天,终于看出了门道。
"小姐,奴婢查清楚了。"晚翠回来时,压低了声音,"钱嬷嬷每天早上让采买去菜市,账上记的是上等的粳米、鲜鱼、嫩鸡,可实际买回来的都是次等货。差价全进了她自己的腰包。还有,她每隔两三天,就会让一个小厮从后门抬东西出去,说是'送去太太娘家',可奴婢跟过去看了,那些东西全被拉去了城西的干货铺子,直接变卖。"
我放下手里的书:"变卖了多少?"
"奴婢估摸着,一个月少说也有三四十两银子。"
我点了点头。
贪腐是小事,关键是钱嬷嬷跟柳氏娘家的关系。只要她还在后厨,我的饭菜就永远不安全。今天她敢克扣份例,明天就敢在我的汤里加点"好东西"。
我得让她走。
但不能我直接去说。
我若直接跟父亲告状,柳氏一定会说我是"争权夺利",父亲未必会信。我要让父亲自己看见,自己生气,自己下决定。
十一月初三,父亲休沐。
我算准了日子,提前让晚翠去后厨后门守着。钱嬷嬷每隔两三天就会往外运一次东西,今天正好是日子。
我算着时辰,差不多巳时三刻,便往父亲的书房走。
"父亲,女儿给您炖了银耳羹,您尝尝。"我端着托盘,走到书房门口,刚好看见父亲从里面出来,像是要去花园散步。
父亲看了我一眼,脸色缓和了些:"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喝。"
"父亲,"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女儿方才让丫鬟去后厨取些桂花,想给祖母做桂花糕,可后厨的人说钱嬷嬷不在,钥匙在她手里,取不了。"
父亲皱了皱眉:"这个时辰,她去哪儿了?"
我低下头,像是有些为难:"女儿……女儿也不知道。只是听闻钱嬷嬷这几日经常不在后厨,后厨的活儿都交给下面的人做,有些乱。"
父亲的脸沉了下来。
他本就因为之前公中账目的事对柳氏不满,如今听说后厨也乱,脸色更不好看了。
"走,去后厨看看。"
我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跟在父亲身后往后院走。
走到后厨后门附近时,晚翠正"慌慌张张"地从那边跑过来,像是刚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事。
"大小姐!老爷!"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好了!奴婢看见钱嬷嬷让两个小厮从后门往外抬东西,鬼鬼祟祟的,奴婢觉得不对劲,就……就跟着看了看……"
父亲脸色一变:"什么东西?"
"是……是两筐上等的香菇和两只火腿,都是公中库房里的好东西,被他们抬出去,往城西去了!"
父亲勃然大怒:"带路!"
我们一行人绕到后门,刚好看见钱嬷嬷指挥着两个小厮把两筐东西往一辆板车上搬。她背对着我们,嘴里还念叨着:"快点儿,别磨蹭,趁老爷在书房……"
"钱嬷嬷。"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冰。
钱嬷嬷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来。
看见父亲的那一刻,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老……老爷……"
"你在干什么?"父亲指着板车上的东西,声音里压着火气。
钱嬷嬷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父亲,这些香菇和火腿,好像是上个月公中刚采买的上等货,怎么……怎么在后门?"
父亲没理我,直接问钱嬷嬷:"说,这些东西要送到哪儿去?"
钱嬷嬷磕头如捣蒜:"老爷饶命!老奴……老奴是看这些东西放久了怕坏,想……想送去太太娘家让亲戚帮着晒一晒……"
"晒一晒?"父亲冷笑,"晒一晒需要偷偷从后门运出去?需要挑我休沐的日子?"
钱嬷嬷说不出话了。
父亲转头看向我:"清鸢,你之前说后厨乱,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父亲,女儿本不该多嘴。只是……后厨关系全府上下的饮食安全,钱嬷嬷一个人把持了十几年,采买、入库、出账,全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女儿听闻,这半年来,后厨采买的账目跟实际入库的货物对不上,有些食材明明记了上等货,送进厨房的却是次等的。还有……还有女儿的份例,经常被克扣。"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钱嬷嬷,继续说道:"女儿不是贪那点东西,只是觉得,后厨掌事之权,不该由一人长期把持。若是换个品行端正的老人来管,或许能好一些。"
父亲沉默了片刻。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管事:"去查。把这半年来后厨的采买账目和入库记录全部调出来,一条一条核对。"
管事应了一声,立刻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管事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脸色很难看。
"老爷,查过了。这半年来,后厨采买虚报价格、以次充好、私运公中财物变卖,加起来一共亏空了一百二十多两银子。还有……还有钱嬷嬷的侄子在后厨当差,上个月因为偷酒被赶走了,可钱嬷嬷又把他塞进了柴房……"
父亲的脸色铁青。
他猛地一拍桌子:"混账!"
钱嬷嬷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上前一步,轻声道:"父亲,女儿斗胆进言。后厨掌事关乎全府安危,不如……不如换个人来管。府里的李嬷嬷是老人了,品行端正,做事稳妥,女儿听闻她年轻时曾在祖母房里当差,后来因为身子不好才退了下来。如今她身子好了,不如让她暂管后厨?"
父亲看了我一眼:"你认识李嬷嬷?"
"母亲在世时,李嬷嬷曾在母亲房里帮过忙。"我低声道,"女儿记得,母亲走后,李嬷嬷还偷偷来清芷院看过女儿,塞给女儿一块桂花糕。"
父亲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点了点头:"准了。钱嬷嬷即刻逐出后厨,发去庄子上的。后厨掌事由李嬷嬷暂代,先管三个月,看看再说。"
钱嬷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还想求饶,被两个婆子直接拖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
当天傍晚,李嬷嬷就上任了。
她今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材瘦小,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她来到清芷院时,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大小姐。"她屈膝行礼,眼中带着几分感慨,"老奴终于有机会来伺候您了。"
我连忙扶她起来:"李嬷嬷快别这样,您是我母亲的老熟人,该是我给您行礼才是。"
李嬷嬷笑了笑,把食盒打开。
里面是四菜一汤,都是清淡可口的家常菜,但食材新鲜,火候恰到好处。
"大小姐,这是老奴亲自做的。"她低声道,"往后您的饭菜,都由老奴亲自盯着。厨房里的每一个人,每一道菜,老奴都会亲自过目。您放心,不会再有人敢在您的饭食里动手脚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多谢李嬷嬷。"
李嬷嬷摇了摇头:"大小姐不必谢老奴。夫人当年对老奴有恩,老奴一直记在心里。如今能为您做点事,是老奴的福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小姐,老奴多嘴一句。钱嬷嬷虽然走了,但太太在后厨还有别的眼线。老奴会慢慢清理,只是需要些时日。"
我点了点头:"我不急。嬷嬷按自己的节奏来就好,安全第一。"
李嬷嬷应了一声,又嘱咐了我几句饮食上的注意事项,才告辞离开。
晚翠关上门,转过身来,脸上满是笑意:"小姐,太好了!往后咱们吃饭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我坐在桌边,看着那四菜一汤,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
清脆,爽口,带着锅气。
我慢慢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前世我吃了十几年的"毒饭",直到死都没吃过一顿安心的饭菜。
这一世,我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饭了。
"晚翠。"我放下筷子,轻声说。
"奴婢在。"
"去把我房里那盒参片拿来,明日给李嬷嬷送去。她身子弱,补一补。"
晚翠应了一声,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后厨拿回来了,饮食安全暂时有保障了。
但我知道,柳氏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失去后厨这个重要阵地,一定会想办法另寻渠道。也许会在我的丫鬟里安插人手,也许会在我的药里动手脚,也许会用更阴损的法子。
我得更快一点。
快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她的权力一点一点蚕食干净。
我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账目、后厨、陪房……
柳氏手里的牌,已经不多了。
下一张,该轮到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