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绸缎铺的事,我暂时按下了。
那铺子现在卡在柳氏手里,我若硬抢,只会打草惊蛇。她经营了十年,账目、人手、铺面,全是她的人在管。我手里只有一本旧账,还不够翻盘。
我得先有自己的进项。
银子这东西,在深宅大院里比什么都硬气。月例是别人给的,饭菜是别人做的,连院子里扫地的婆子,都能看人下菜碟。唯有自己攥在手里的钱,才是底气。
我坐在灯下,翻遍了妆奁最底层的暗格。
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多,首饰早就被柳氏以"替我保管"的名义拿走了,只剩下几本旧册子和一只褪色的红木匣子。我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纸,边角已经磨毛了。
是母亲的胭脂配方。
我盯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前世我根本不知道这张纸的存在,母亲去世后,这张配方就彻底失传了。可我记得母亲生前用的胭脂——颜色极正,涂在唇上不干不裂,还能养肤。当年京中不少贵妇托人跟母亲求方子,母亲从不外传,只自己用,偶尔送些给交好的姐妹。
我凭着前世的记忆,把配方一点点还原出来。
蔷薇要选半开的,花瓣最嫩,颜色最正;玫瑰要清晨带露摘的,香气才足;珍珠粉得磨得极细,不能有一点颗粒感;蜂蜜要用槐花蜜,甜而不腻,还能润唇。
我试了七八次。
第一次颜色太淡,第二次太稠,第三次珍珠粉没磨细,涂在脸上扎人……晚翠看着我满手满脸都是花瓣和粉末,心疼得不行:"小姐,您歇歇吧,让奴婢来。"
我摇了摇头。
这事不能假手于人。配方是我的底牌,除了晚翠,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完整的步骤。
第八次,终于成了。
小瓷盒里盛着浅浅一层胭脂,颜色像初开的桃花,指尖一捻,细腻柔滑,带着淡淡的花香。晚翠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姐!这味道也太好闻了!比铺子里卖的那些香多了!"
我蘸了一点涂在唇上,对着铜镜照了照。
颜色自然,不艳不俗,衬得肤色都白了两分。
"成了。"我笑了笑。
接下来是铺子。
我不能用自己的名义开店。苏家嫡小姐私下做生意,传出去就是"不守闺训",柳氏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我不能给她递刀子。
我让晚翠去找她一个远房表婶,姓陈,住在京郊,家里日子过得紧巴,但为人老实本分,嘴也严。晚翠跟她透了底,说是有个"贵人"想盘个小铺子做脂粉生意,让她出面当掌柜,每月二两银子的月钱,年底还有分红。
陈表婶高兴得直念佛,当场就答应了。
铺子选在京城偏街,一间不大的门面,原先是卖绣品的,后来生意不好就关了。我让人重新装修了一番,取了个名字叫"醉颜阁"。
名字是我取的。
醉颜,醉的是容颜,也是人心。
开业那天,我没去。
我只让晚翠送去了第一批货——十二盒胭脂,四个颜色,分别取了"桃夭""朱砂""石榴""海棠"四个名字。定价中等偏上,一盒八十文,不算便宜,但比起那些老字号铺子里动辄几百文一盒的胭脂,又算实惠。
我没大张旗鼓地宣传。
这种生意,靠的是口碑,不是吆喝。你越张扬,越容易被人盯上。
我先挑了几个人。
之前在赏花宴上结识的几位贵女,我借着送小礼物的名义,每人送了一盒胭脂,只说"偶然在铺子里发现的,颜色好看,就给你们带了一盒"。她们都是爱美的年纪,收到这种新奇玩意儿,自然高兴。
镇国公府的三小姐性子最急,当天就用了。第二天派人来问我,说这胭脂是从哪儿买的,她要再买两盒,还要送给她母亲。
我让晚翠回了话:"铺子叫醉颜阁,在偏街,不过货不多,得提前订。"
这话半真半假。
货当然够,但得让人知道"紧俏"。
没过几天,口口相传,醉颜阁的胭脂在京中贵女圈里渐渐有了名气。礼部侍郎家的二姑娘托人带话,说她的丫鬟用了之后,唇色比以前好看多了,问能不能多买几盒送人。再后来,连几位夫人也派人来问了。
陈表婶每五天让人送一次账本来。
我翻开第一个月的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售出胭脂三百二十盒,水粉一百五十盒,口脂八十盒,除去成本、铺租、人工,纯利八百一十七两。
八百多两。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晚翠站在我旁边,兴奋得脸都红了:"小姐!八百多两!咱们以前在清芷院,一个月的月例加起来才二十两!这得攒多少年啊!"
我把账册合上,放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和母亲的嫁妆底册、周掌柜的账本放在一起。
"收好。"我轻声说,"这笔钱,除了你和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陈表婶那边,你跟她交代清楚,账目只做两份,一份给她,一份送过来。铺子里的伙计,只能知道她是掌柜,不能知道背后还有人。"
晚翠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奴婢这条命都是小姐的,绝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我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八百两银子,在别人眼里可能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这是重生以来第一笔完全属于我自己的钱。它不经过柳氏的手,不经过父亲的手,不经过任何人的手。
它是我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月例是别人给的,饭菜是别人做的,连住的地方都是别人的。唯有这笔银子,是我自己的底气。
有了它,我才能做更多的事。
收买人心,打探消息,培养自己的势力,甚至……查清母亲去世的真相。
"晚翠。"我忽然开口。
"奴婢在。"
"醉颜阁的原料,都是从哪儿进的?"
"回小姐,蔷薇和玫瑰是陈表婶自己家院子里种的,珍珠粉是从同仁堂买的,蜂蜜是从京郊养蜂人家那里订的。"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样不行。"我转过身,"原料不能只靠一家。你去查一查,京郊还有没有别的养蜂人家,珍珠粉除了同仁堂,还有哪家铺子卖,品质如何。还有,玫瑰和蔷薇不能只靠陈表婶家那点,得找专门的农户种,量大了才够。"
晚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小姐是怕……原料被人卡脖子?"
"防患于未然。"我淡淡道,"醉颜阁现在刚起步,没人注意。等生意做大了,一定会有人眼红。到时候,原料、铺子、配方,都可能被人盯上。我们得提前布局。"
晚翠肃然起敬:"小姐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去办。"
她退出去后,我一个人坐在灯下,又拿出了那本从周掌柜那里得来的账本。
锦绣绸缎铺,醉颜阁,母亲的嫁妆……
我手里的牌,越来越多了。
柳氏以为我还是那个任她拿捏的孤女,可她不知道,我已经悄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扎下了根。
我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母亲,您看到了吗?
女儿没有辜负您留下的东西。
您教我的,我都记着。
您没做完的,女儿会替您做完。
银子我会挣,铺子我会夺,真相我会查。
那些欠我们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