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每个月十五都会往城外送东西。
这件事,是晚翠从一个被辞退的老仆嘴里套出来的。
那老仆姓陈,在柳氏院子里做了十年杂役,前阵子因为"年老体衰"被发卖了。晚翠在牙行找到他,给了他二两银子,他什么都说了。
"每月十五,柳夫人都会让心腹婆子往城外送一只红木箱子,"老陈压低声音,"箱子不重,但金贵得很,每次都是两个人抬,前后还有人跟着。"
"送到哪儿?"
"城外三十里,柳林庄。"
柳林庄。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当天夜里,我让李嬷嬷找了个可靠的小厮,连夜出城去探。第二天傍晚,小厮回来了,带回来一张手绘的宅院图。
"小姐,那宅子看着不起眼,里头阔气得很。"小厮喘着气说,"住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自称姓柳,是夫人的远房表弟。但小的在院外蹲了一整天,看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王婆子进去过两次,还看见那男人收了几个伙计送来的箱子,打开一看,全是绸缎和首饰。"
我盯着那张图,指尖发凉。
远房表弟?
柳氏的娘家人我多少知道一些,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表弟"。
"还有,"小厮犹豫了一下,"小的还看见那男人去了趟赌坊,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张借据,脸色很难看。"
赌坊。
我眯起眼。
"继续盯着。"我把图折好,收进妆奁暗格,"他每次出门、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给我记下来。但记住,千万不能被发现。"
"是。"
小厮退下后,我坐在灯下,把这段时间查到的东西一一摊开。
母亲的嫁妆底册上,有七处铺子和三处庄子,如今都被柳氏的人管着。账面上年年亏损,可我让醉颜阁的掌柜暗中打听,那些铺子明明生意兴隆,赚的银子却不知去向。
如今看来,银子去了柳林庄。
不止母亲的嫁妆,恐怕连苏家公中的钱,也被她一点点掏空,搬到了那个"远房表弟"名下。
我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柳氏啊柳氏。
你贪墨家产、苛待嫡女,这些我都忍了。可你居然敢在苏尚书眼皮子底下养外室,还把苏家的钱往自己人手里搬——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让小厮日夜盯着柳林庄。
消息一条条传回来,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那个男人叫柳明远,确实是柳氏娘家的远房亲戚,但关系已经出了五服,八竿子打不着。他早年是个落魄书生,考了几次科举都没中,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柳氏,被安置在柳林庄,过起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柳氏每个月送去的,有银票、有首饰、有绸缎,甚至还有苏尚书书房里的古董摆件。
更荒唐的是,柳明远好赌。
他在城里的赌坊欠了八百两银子,柳氏一边替他填窟窿,一边还从苏家公中支银子给他买田置地。短短三年,柳明远名下已经多了两处庄子、一家酒肆,全是用苏家的钱买的。
我把这些证据一条条抄录下来,锁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书信的抄件、银两往来的记录、证人证言、柳明远去赌坊的时间……每一样都标了日期,清清楚楚。
晚翠看着那满满一匣子的东西,倒吸一口凉气:"小姐,这些东西要是让老爷看见……"
"柳氏会被休。"我合上匣子,声音很轻,"不止被休,苏家绝不会容她,柳家也会跟着蒙羞。"
"那咱们现在……"
"不急。"我摇了摇头,"这种丑闻,抛出去就是杀手锏,必须一击致命。现在柳氏还在管家,她手里还攥着母亲的嫁妆和苏家的公中账本。过早暴露,她会狗急跳墙,把账本毁了,把银子转移走。"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清芷院里静悄悄的。
"继续盯着。"我说,"柳明远好赌,赌徒迟早会惹出大乱子。等他欠的债还不上,或者柳氏给他的银子断了供,那就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晚翠点头:"奴婢明白。"
我回头看了一眼妆奁暗格。
里面躺着母亲的嫁妆底册、柳氏贪墨的证据、还有那个檀木匣子。
每一样,都是射向柳氏的箭。
但我还要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柳氏把所有银子都转移到柳明远名下,等她以为自己天衣无缝——
那时候,我再把这一切,连根拔起。
"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柳明远欠赌债的事,你让人悄悄放点风声出去。不用多,就让赌坊的老板知道,柳林庄那位'柳公子',欠钱不还。"
晚翠一愣:"小姐是要……"
"赌坊的人可不是善茬。"我笑了笑,"柳明远不还钱,他们自然会想办法。到时候柳氏是继续填窟窿,还是看着她的'好表弟'被人打断腿——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晚翠眼睛一亮,连忙应声去了。
我坐回灯下,翻开母亲的嫁妆底册。
指尖划过"锦绣绸缎庄"那一行字。
柳氏,你贪了我母亲那么多东西,也该一点一点吐出来了。
不急。
咱们慢慢玩。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我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前世我死的时候,柳氏站在我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苏清鸢,你母亲死了,你爹不疼你,你在这府里算什么?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罢了。"
那时候我奄奄一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世,柳氏。
我会让你知道,孤女也有牙。
咬人的时候,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