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这天,天刚蒙蒙亮,清芷院就热闹起来了。
我坐在镜前,晚翠给我梳头。铜镜里的人穿着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浅青褙子,发间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素净得很。
"小姐,今日去祠堂,要不要戴那支金步摇?"晚翠问。
"不必。"我摇了摇头,"今日是祭祖,穿得太招摇反而不好。"
晚翠应了一声,给我簪上最后一支珠花。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笑了笑。
今日这身打扮,恰到好处。不张扬,也不寒酸,正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嫡长女"该有的样子。
柳氏已经在院子里催了。
我起身走出去,她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满头珠翠,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清鸢来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穿得倒是素净。"
"回继母,今日祭祖,女儿不敢张扬。"我垂着眼,恭顺地答。
柳氏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苏家的祠堂在城南,离府里有两里路。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小半个时辰,到的时候,族中长辈们已经来了大半。
祠堂前的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男席在东,女席在西。我跟着柳氏往女席走,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首位的二伯母李氏。
二伯母今年四十出头,身材微胖,方脸,眉毛很浓,是族中出了名的"铁面夫人"。她性子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年苏家分家产的时候,她硬是帮三房争回了两间铺子,为此还跟大房闹翻了脸。
这种人,最好用。
我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二伯母。"
二伯母抬眼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点了点头:"清鸢来了,坐吧。"
柳氏在一旁笑着打招呼,二伯母只淡淡应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我心里暗笑。
柳氏在族中的人缘,本就不怎么样。她刚嫁进苏家的时候,仗着苏尚书的宠爱,对族中妯娌们爱答不理,早把人得罪光了。如今又管着公中账目,年年亏空,族中长辈们早就有意见了。
我只是添了一把火而已。
祭祖的仪式很繁琐,跪拜、上香、读祭文,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结束。之后便是酒席,族中女眷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吃酒一边闲聊。
我坐在二伯母下首,低着头慢慢剥橘子,耳朵却竖着。
王婆子来了。
她是柳氏的陪房,在柳氏院子里管着库房钥匙,是柳氏最信任的人之一。今日柳氏带她来帮忙张罗茶水,她正端着托盘从廊下经过。
我朝晚翠使了个眼色。
晚翠心领神会,起身往廊下走,"不小心"撞了一个婆子,手里的一方帕子掉在地上。
王婆子正好走到旁边,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另一个婆子——是我提前安排好的——从拐角处走出来,压低声音,和王婆子身边的一个小丫鬟说话。
"……夫人这个月往城外送了多少?"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廊下,听得清清楚楚。
王婆子捡帕子的手一顿。
"别提了,又是三百两。"那婆子继续说,"那个姓周的又来要钱了,说是赌坊催得紧,再不还就要剁他的手。"
"我的天……夫人哪来这么多银子?"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王婆子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她看见晚翠站在不远处,正弯腰捡帕子,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晚翠捡起帕子,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婆子端着托盘的手在发抖,茶水洒出来一大半。她慌慌张张地往后院去了,连头都不敢回。
我坐在席上,慢慢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中带酸。
成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二伯母忽然放下筷子,笑着看向我:"清鸢啊,你母亲走得早,如今府里都是你继母在操持,辛苦得很吧?"
来了。
我放下橘子,恭顺地答:"继母确实操劳,女儿时常感念。"
二伯母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平日里在府里都做些什么?"
"读读书,绣绣花,偶尔帮继母核对一下账目。"我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只是……"
二伯母眼睛一眯:"只是什么?"
我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该说又忍不住要说:"也没什么……只是近日偶尔听到下人们嚼舌根,说继母每月都往城外送东西,好像……是送给一位姓周的亲戚。女儿想着,继母做事向来周全,想必是有道理的,便没多问。"
我说完,连忙抬头看了二伯母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像是怕她怪罪。
二伯母的脸色沉了下来。
"姓周的?"她冷笑一声,"柳氏的娘家姓柳,哪来的姓周的亲戚?"
我连忙摆手,一脸惶恐:"女儿不敢妄议继母,许是下人们听错了。二伯母千万别声张,免得冤枉了好人。"
我越是这么说,二伯母越起疑。
她没再追问,但接下来的宴席上,目光时不时往柳氏身上扫。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妯娌,倒像是在看一个贼。
柳氏被她看得发毛,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不稳,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僵硬。
散席的时候,二伯母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清鸢,你方才说的事,伯母记下了。你放心,伯母不会乱说,但也不能看着苏家的名声被人糟蹋。"
我眼眶微红,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多谢二伯母体谅。女儿……女儿只是怕冤枉了继母。"
二伯母拍了拍我的手背,叹了口气:"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擦去眼角的泪。
可怜?
也许吧。
但我不可怜,我只是在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回到府里,柳氏把我叫到正院。
她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佛珠,指节发白。
"今日在祠堂,你跟二伯母说了什么?"她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我一脸茫然:"女儿什么都没说过啊。女儿只是跟二伯母请安,说了几句闲话。"
"闲话?"柳氏冷笑,"什么闲话?"
"就是……就是问女儿在府里过得怎么样。"我低下头,"继母,女儿真的没说别的。是不是有人跟继母嚼舌根了?"
柳氏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我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无辜。
她看了半晌,最终冷哼一声:"滚出去。"
我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柳氏慌了。
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她会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但就是不会怀疑到我头上——因为我"什么都没说过"。
接下来的几天,族中的风向果然变了。
二伯母私下找了族中几位叔公,旁敲侧击地问起柳氏管家的账目。几位叔公本来就对公中连年亏空有意见,如今又听到"城外送银子""姓周的男人"这种风言风语,看柳氏的眼神立刻变了。
有一次,柳氏去三叔公府上送节礼,三叔公连门都没让她进,只让管家在门口收了东西,说了句"夫人有心了"就打发了。
还有一次,族中几位妯娌聚在一起吃茶,柳氏一去,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几个人随便聊了几句就散了。
柳氏不是傻子,她很快就察觉到了。
她开始变得焦躁。
每月往柳林庄送银子的事,从明着派婆子去,改成了让心腹悄悄出城,还特意换了路线。王婆子被她骂了好几顿,连头都不敢抬。
柳氏甚至开始查府里的下人,想把那个"嚼舌根"的人揪出来。
但她查不到。
因为那个"嚼舌根"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存在过。
苏尚书也听到了风声。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来了清芷院。
我正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复杂。
"父亲。"我放下书,起身行礼。
苏尚书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清鸢,你近日可听到什么关于你继母的闲话?"
我抬起头,一脸茫然:"父亲何出此言?女儿久居深院,能听到什么?"
苏尚书盯着我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
我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无辜。
他最终叹了口气:"没什么,你好好读书便是。"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继母管着家,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你多担待。"
"女儿明白。"我低下头。
他走了。
我坐在灯下,轻轻笑了。
父亲,您也开始怀疑了,对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我不需要现在就扳倒柳氏,我只需要让族中长辈对她起疑,让您对她的信任一点点瓦解。
等到时机成熟,我再把那一匣子的证据摆出来——
柳氏,你拿什么翻盘?
晚翠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脸上带着笑:"小姐,二伯母派人送了帖子来,说下月十五请小姐过府吃茶。"
我接过帖子,展开看了看。
帖子上是二伯母的亲笔,字迹遒劲有力,写着"十五日午后,备茶候驾"。
我嘴角微扬。
二伯母这是在向我示好,也是在告诉我——她站在我这边。
"回帖子,说我一定到。"我把帖子收好,"另外,让盯着柳林庄的人继续盯紧。柳明远欠赌坊的债,该催一催了。"
"是。"
晚翠退下后,我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张开的网。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窗棂。
柳氏,你在网里了。
你每个月往城外送银子,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你养着那个外室,你以为天衣无缝。你贪墨我母亲的嫁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错了。
我什么都知道。
我只是在等。
等你把所有银子都转移到柳明远名下,等你以为自己安全了,等你放松警惕——
那时候,我再把这一切,连根拔起。
我不急。
好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我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前世我死的时候,柳氏站在我的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苏清鸢,你母亲死了,你爹不疼你,你在这府里算什么?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罢了。"
那时候我奄奄一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世,柳氏。
我会让你知道,孤女也有牙。
咬人的时候,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