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柔毁容的第七天,苏尚书终于踏进了正院。
那天傍晚,我正在清芷院翻账册,晚翠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气喘吁吁的。
“小姐,老爷去了正院!发了好大的火!”
我放下笔,没抬头。
“知道了。”
晚翠急得在原地转圈:“小姐,您不……”
“急什么。”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传过来了——苏尚书收回了柳氏的管家权。
名义很好听:夫人近日心力交瘁,需静养调理,中馈暂由大小姐苏清鸢代管。
暂代。
我笑了笑。
进了我手里的东西,还想拿回去?
第二天一早,苏尚书派人来传话,让我去书房。
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只戴了一支白玉簪,带着晚翠去了。
书房里,苏尚书坐在案后,脸色疲惫,眼底带着青黑。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依言坐下,垂着眼,一副恭顺模样。
“清鸢。”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继母近日身体不好,中馈的事,我想交给你暂管。你……可愿意?”
我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惶恐。
“父亲,女儿年幼,从未管过家,只怕……”
“你不必过谦。”苏尚书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温和,“你虽年少,但行事稳重,比……比你继母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柳氏这些年管家,公中账目年年亏空,族中长辈怨声载道,如今连女儿都管不好,养出个下毒毁容的疯子。他再偏心,也偏不下去了。
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女儿……女儿愿意为父亲分忧。只是女儿年轻,若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还望父亲指点。”
苏尚书点了点头:“你只管去做。府里的账册、库房钥匙、各院的人事,都交给你。你继母那里,我会去说。”
“是。”我起身行礼,“女儿定不辜负父亲信任。”
走出书房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桂花的甜香。
晚翠跟在我身后,声音都在抖:“小姐,咱们……咱们真的拿到管家权了?”
“嗯。”我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回清芷院,让人把账册都搬过来。”
“是!”
柳氏那边闹了。
听说她得知消息后,当场砸了一屋子的东西,哭着去找苏尚书理论,说嫡女年纪轻轻怎能管家,说她身体还好,不需要人代管。
苏尚书这次没惯着她,冷着脸说了一句:“你若真觉得自己身体好,就把清柔教好。”
柳氏当场哑了。
苏清柔毁容的事,是柳氏心里最大的刺。她不敢声张,不敢请外面的大夫,只能偷偷请太医,连药方都要烧掉。这种事一旦传出去,苏清柔这辈子都别想嫁人了。
柳氏只能咽下这口气。
当天下午,库房的婆子就把所有账册和钥匙送到了清芷院。
满满三大箱。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堆账册,轻轻笑了。
柳氏,你贪了这么多年,该还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没出清芷院一步。
白天核对账册,晚上整理证据。晚翠和几个心腹丫鬟轮流值夜,灯火几乎没灭过。
柳氏这些年的账,做得很乱。
不,不是乱,是故意做乱的。
公中的银子,被她一笔一笔转出去,有的进了柳家的铺子,有的送去了城外柳林庄,还有的……进了她那个外室周明远的口袋。
我一笔一笔地查,一笔一笔地记。
母亲的嫁妆,也被她侵吞了不少。那几间最赚钱的铺子,早被她改成了柳家的名字;库房里的好东西,被她偷出去卖了大半;就连我母亲留下的那套头面,都不见了踪影。
我越查,心越冷。
前世我只知道柳氏贪,却不知道她贪得这么狠。
我母亲的嫁妆,被她糟蹋得差不多了。
“小姐。”晚翠端着一碗参汤进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合上账册,揉了揉太阳穴,“去,把张管事叫来。”
张管事是府里的老人,管着外院的采买,为人老实,一直对我母亲忠心耿耿。柳氏管家后,他被边缘化了,心里早有不满。
张管事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我把几本账册推到他面前:“张叔,这几本账,你帮我核对一下。”
张管事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这不对啊。”他指着其中一页,“这笔绸缎的采买,明明只买了五十匹,账上却写了一百匹。还有这笔……”
“张叔。”我看着他,“我信你。”
张管事猛地抬头,眼眶红了:“大小姐……老奴……老奴一定帮您把账理清楚!”
我点了点头。
有张管事帮忙,进度快了很多。
半个月后,账册全部理清。
我拿出一本新的账簿,把该追回的银子一笔一笔标出来,把该换的人一个个列出来。柳氏安插在各院的心腹,该撤的撤,该罚的罚;那些被边缘化的老人,该提拔的提拔。
短短半个月,苏家内宅焕然一新。
下人们办事麻利了,开销反而少了三成。以前各院领东西要托关系、塞银子,如今按规矩来,清清楚楚。府里的婆子丫鬟们私下都说,大小姐管家,比夫人强多了。
宗族那边也传来了好话。
二伯母特意派人送了帖子来,说下月十五请我吃茶,还说要给我介绍几位世交家的夫人认识。
苏尚书对我的态度也变了。
以前他看我,眼神里总带着疏离和愧疚。如今他开始主动问我府里的事,听我汇报账目时,脸上会露出赞许的神色。
有一天,他甚至说了一句:“清鸢,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像母亲?
母亲当年就是被柳氏气死的。
我若只是像她,那还不够。
我要比她强,比她狠,比她活得久。
这天傍晚,我站在清芷院的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晚翠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脸上带着笑:“小姐,二伯母又送帖子来了,说下月初八,想请小姐去她府上坐坐,还有几位族中的长辈也在。”
我接过帖子,展开看了看。
帖子上写着,二伯母想让我在族中长辈面前露露面,顺便“请教”一下管家的事。
我嘴角微扬。
这是要正式把我推出去,让族中长辈认可我这个“代管中馈”的嫡长女。
“回帖子,说我一定到。”我把帖子收好,“另外,让张管事准备一下,下月初七之前,把追回的银子全部入库。”
“是。”
晚翠退下后,我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那本新理的账册,我翻开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笔特殊的账——
柳林庄,周明远,每月三百两。
我拿起笔,在这笔账下面画了一个圈。
柳氏,你以为我只是要管家权吗?
不。
我要的,是你手里所有不该拿的东西。
你贪了我母亲的嫁妆,养着你的外室,把苏家的银子往柳家搬……这些,我一笔一笔都会跟你算清楚。
管家权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清算”。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株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灯下,轻轻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沉稳,有力。
柳氏,你输了。
从你把管家权交出来的那一刻起,你就输了。
这苏家的内宅,从今往后,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