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管家权的第一天,我没急着动。
晚翠问我:“小姐,咱们是不是先把柳氏的人换掉?”
我摇了摇头。
“不急。”我坐在桌前,翻着那三大箱账册,“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柳氏在苏家经营这么多年,底下的人盘根错节,你一口气全换了,只会乱。”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先看清楚,再动手。”
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苏家内宅翻了个底朝天。
第一件事,是人事。
柳氏安插在各院的心腹不少——管厨房的王嬷嬷,管针线房的李姑姑,管库房的老周家的媳妇……这些人,要么是她娘家的远亲,要么是她陪嫁过来的老人,一个个仗着柳氏的势,在府里作威作福。
我没急着动他们。
我先让张管事帮我列了一份名单,把所有管事、嬷嬷、姑姑的来历、品行、能力,一一写清楚。然后我再对照账册,看哪些人经手的账目有问题。
这一查,问题就出来了。
厨房的王嬷嬷,每个月采买的菜钱比别家多出三成,但府里的伙食反而越来越差;针线房的李姑姑,克扣各院丫鬟的布料,把好的留给自己人;库房的老周媳妇,入库出库全凭一张嘴,账目对不上是常事。
我拿着名单,坐在灯下看了整整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些人全叫到了清芷院。
十几个人跪在院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我坐在廊下,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没说话。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放下茶盏。
“王嬷嬷。”
王嬷嬷浑身一抖,抬起头来。
“你在厨房干了几年了?”
“回……回大小姐,老奴干了八年了。”
“八年。”我点了点头,“账上写你每个月采买六十两银子,可我让人去外面问了,同样的菜量,别家只要四十两。多出来的二十两,去哪儿了?”
王嬷嬷脸色煞白,扑通一声磕在地上:“大小姐饶命!老奴……老奴也是……”
“你不用说了。”我打断她,“你被革了厨房的差事,去庄子上的。张管事,带她下去。”
王嬷嬷瘫在地上,被两个婆子拖了出去。
院子里的人全都低着头,瑟瑟发抖。
我一个个点过去,厨房的王嬷嬷、针线房的李姑姑、库房的老周媳妇……一共五个,全是柳氏的心腹,全被我革了差事,打发去了庄子。
剩下的人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我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是柳夫人带过来的。”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怪你们。但从今天起,苏家的规矩,我说了算。谁要是还敢阳奉阴违、中饱私囊,王嬷嬷就是下场。”
“是!是!”众人连忙应声。
“但是——”我话锋一转,“真正干活的人,我不会亏待。从下个月起,所有下人的月钱涨两成,厨房的伙食也改善,每顿有荤有素。做得好的,还有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月钱涨两成?这在府里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大小姐说的是真的?”一个管洒扫的小丫鬟忍不住问。
我看了她一眼,笑了:“我苏清鸢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那天之后,府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下人们做事拖拖拉拉,能偷懒就偷懒,如今一个个精神抖擞,干活比谁都积极。厨房的伙食也真的改善了,每顿有肉有菜,连最底层的洒扫丫鬟都能吃饱吃好。
当然,也有人不服。
柳氏的旧人里,有几个暗中捣乱的——故意把各院的份例送错,在背后说我的闲话,甚至偷偷给柳氏报信。
我没急着抓他们。
我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半个月后,机会来了。
那天,三房的婶母派人来闹,说这个月的份例少了两匹绸缎,是我故意克扣。我让人把账册拿出来,一笔一笔对给她看——份例一分没少,是三房的丫鬟自己领了没登记,反倒来倒打一耙。
我把那个丫鬟叫来,当众打了二十大板,革了差事。
然后我把所有管事叫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从今以后,谁要是再敢造谣生事、挑拨离间,就是这个下场。”
没人再敢闹了。
恩威并施,全府归心。
第二件事,是账目。
柳氏管账的时候,账目乱得像一团麻,很多支出连个凭证都没有,全凭她一张嘴。我废了她那套,重新立了规矩——每一笔收支都要有凭有据,入库有单,出库有账,每个月月底,各院的账目要公示出来,谁都能查。
张管事一开始还担心:“大小姐,这样会不会太严了?底下的人怕是有怨言。”
“有怨言?”我笑了笑,“有怨言可以提,但规矩不能坏。以前柳氏那套,谁都能从中捞一把,最后亏的是公中的银子。现在清清楚楚,真正干活的人反而不吃亏,他们有什么怨言?”
张管事想了想,点了点头。
果然,新规矩立了一个月,底下的人不仅没怨言,反而更卖力了。因为账目清楚了,谁干得多谁干得少,一目了然,做得好的有赏,做得差的有罚,没人再能浑水摸鱼。
第三件事,是规矩。
柳氏在的时候,府里的规矩苛刻得很——丫鬟犯了小错就罚跪、罚月钱,婆子们仗着资历欺负新人,各院之间互相攀比、互相倾轧。
我把这些陋规全废了。
我立了新规矩:犯错的,按情节轻重处罚,不许私刑;各院份例按身份核定,不许克扣,也不许偏袒;下人之间不许欺凌,谁欺负人,不管资历多老,一律严惩。
刚开始,有几个老嬷嬷不服,说我“太纵着下人”。
我没跟她们废话,直接把其中一个带头闹事的革了差事,打发去了庄子上。
这下没人敢吱声了。
第四件事,是份例。
柳氏管家的时侯,各院的份例全看她的心情——苏清柔的份例比我还多,柳氏娘家人来府里做客,顿顿山珍海味,而我和祖母的份例反而经常被克扣。
我重新核定了各院的份例,按身份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苏清柔如今毁了容,份例按庶女的规制来,比以前少了一半。柳氏那边,我按主母的规制给,一分没克扣——但想多拿?门都没有。
祖母那边,我特意加了补品和炭火。
那天我去给祖母请安,她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清鸢啊。”她叹了口气,“你继母管家的时候,府里乱成一团。如今你管了才一个月,府里就井井有条的……确实比她强。”
我笑了笑,没说话。
祖母以前对我一直淡淡的,总觉得我是个没娘的孩子,不如柳氏亲生的苏清柔贴心。如今,她终于正眼看我了。
走出祖母院子的时候,晚翠高兴得不得了:“小姐,祖母都夸您了!”
“这才哪到哪。”我淡淡道。
一个月下来,苏家内宅焕然一新。
下人们办事麻利了,开销少了三成,各院之间不再勾心斗角,府里的氛围比以前好了太多。连宗族那边都传来了好话,说苏尚书养了个好女儿,把苏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我站在清芷院的廊下,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丫鬟婆子们,心里却没有多少得意。
管家权拿到了,规矩立起来了,人心也渐渐归了。
但这还不够。
我翻开桌上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记着一笔特殊的账:柳林庄,周明远,每月三百两。
柳氏的外室,还在花着苏家的银子。
我拿起笔,在这笔账下面画了一个圈。
柳氏,你以为我只是要管家权吗?
不。
我要的,是你手里所有不该拿的东西。
你贪了我母亲的嫁妆,养着你的外室,把苏家的银子往柳家搬……这些,我一笔一笔都会跟你算清楚。
管家权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清算”。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株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灯下,轻轻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沉稳,有力。
这苏家的内宅,从今往后,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