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管中馈之后,我终于能自由进出府里的库房了。
以前柳氏管着家,库房钥匙攥在她手里,我想进去看看母亲的旧物,得找各种借口。现在不一样了,钥匙在我手里,我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那天下午,我带着晚翠去了库房。
库房门一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箱子柜子,有的落了灰,有的还贴着封条。我母亲的嫁妆,大部分都堆在这里,柳氏当年没舍得扔,但也没怎么用。
我走到最里面,找到母亲当年的嫁妆箱。
箱子是红木的,上面刻着沈家的标记。我蹲下身,打开箱子,里面叠着母亲当年的衣裳,还有几本账册,一些首饰。我翻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正准备合上箱子,我的手忽然摸到了箱底。
箱底的木板,比其他地方薄了一点。
我皱了皱眉,伸手敲了敲。
声音不对。
空心的。
我让晚翠拿来一把小刀,沿着箱底的缝隙撬了撬。撬了几下,箱底的一块木板松了,露出一个暗格。
我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暗格里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了,上面没有写收件人,只写了三个字——"沈氏亲启"。
是我母亲的笔迹。
我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也很旧了,字迹潦草,有些墨迹晕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展开信纸,一行一行看下去。
越看,我的手越抖。
信是母亲写给外祖家的,也就是沈家。信里说,她无意中发现了柳氏和朝中某位大臣之间的秘密往来,涉及一笔巨额军饷的去向。她说自己很害怕,已经被人监视了,希望沈家能派人来接她回去。
信的末尾,日期是母亲去世前半个月。
我盯着那个日期,脑子嗡嗡的。
原来母亲不是病死的。
也不仅仅是柳氏为了夺位而下毒。
她发现了一个涉及朝堂的秘密,一个关于军饷的秘密,因此被灭口了。
柳氏可能只是执行者,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那个朝中大臣是谁?
军饷案又是怎么回事?
我父兄战死,会不会也与此有关?
无数谜团涌上心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封信,半天没动。
晚翠在旁边吓得不敢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小姐……您没事吧?”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再放进袖中。
“没事。”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这箱子恢复原样,别让人看出来动过。”
晚翠连忙点头。
我们出了库房,我一路走回清芷院,脑子一直在转。
母亲发现的秘密,牵扯到军饷。
军饷……那是军队的命脉。我父兄常年驻守边境,和军饷打交道最多。如果军饷出了问题,他们战死,会不会不是意外?
我越想,后背越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柳氏和苏清柔了。
我面对的,是深不见底的朝堂漩涡。
回到清芷院,我把那封信锁进妆奁最底层,用钥匙串好,贴身放着。
晚翠给我倒了杯茶,手还在抖:“小姐,这……这可怎么办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办?”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天色,“一步一步来。”
“可是小姐,这牵扯到朝堂……咱们……”
“正因为牵扯到朝堂,才更要查清楚。”我打断她,“我母亲不能白死,我父兄也不能白死。”
晚翠不说话了,眼眶红红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色暗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影绰绰的,像一张张人脸。
我忽然觉得,这苏府,这京城,比我想象的更危险。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张管事。
他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神色有些古怪。
“大小姐,靖王府派人送来的。”
我一愣:“靖王府?”
萧烬辞?
我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梅花标记——那是靖王府的暗记。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令堂之事,殿下已知,望小娘子慎行。”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
萧烬辞知道我母亲的事。
他怎么知道的?他调查过我?还是……他本来就在调查这件事?
无数疑问涌上来,但我很快冷静下来。
他把这封信送来,是在提醒我。
他知道我在查,也知道我查到了什么。他没有阻止我,只是让我“慎行”。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件事,他也掺和进来了。
或者说,他本来就在里面。
我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张管事。”
“大小姐。”
“送信的人呢?”
“已经走了。”
“嗯。”我点点头,“知道了。”
张管事退下后,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撮灰烬。
萧烬辞。
你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知道我母亲的事?
你和军饷案,又有什么关系?
我走到桌前,拿出母亲的信,又拿出萧烬辞的信,放在一起。
两封信,一个来自死去的母亲,一个来自活着的靖王。
一个在过去,一个在现在。
却指向同一个秘密。
我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底没有笑意。
原来如此。
我以为我只是在查母亲的死因,在查柳氏的阴谋。
可没想到,我一脚踩进了一个更大的局里。
一个从母亲那个年代就开始的局。
一个牵扯到军饷、朝堂、甚至我父兄战死的局。
我摸了摸袖中的钥匙。
那封信,我锁好了。
但有些东西,是锁不住的。
比如真相。
比如仇恨。
比如……我要查到底的决心。
晚翠在旁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靖王殿下他……是敌是友?”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怎样,他提醒了我。”
“提醒什么?”
“提醒我,这件事比我想象的更危险。”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也提醒我,我不是一个人在查。”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站在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我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已被人监视,望速派人来接”。
她当时该有多害怕?
一个人,怀着身孕,被监视,被孤立,连求救的信都送不出去。
而我,现在至少还有晚翠,还有张管事,还有……靖王的一封提醒信。
我比母亲幸运。
但我也比母亲更清楚,这条路有多难走。
我转过身,看着晚翠。
“晚翠。”
“奴婢在。”
“从明天起,绣坊那边,你多盯着点。醉颜阁的账,也亲自核对。还有……”我顿了顿,“帮我留意一下,最近府里有没有什么陌生人进出,尤其是和柳氏有关的。”
晚翠脸色一凛:“是!”
我点点头,走到桌前,重新打开账本。
账本上的数字依旧清晰,银钱依旧在增长。
但现在,这些钱有了更重要的用途。
我要查真相。
我要查清楚,母亲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要查清楚,父兄的战死,是不是和军饷案有关。
我要查清楚,柳氏背后,到底站着谁。
我拿起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两个字——
“军饷。”
写完,我合上账本,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比上次更沉稳,也更坚定。
第二卷结束了。
但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京城的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