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了一下。
我盯着手里那封信,指尖有点凉。
母亲的字迹,一笔一划我都认得。可那些字落在纸上,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我这些年自以为是的平静。
军饷。
柳氏。
朝中大臣。
被人监视。
每一个词,都透着血腥味。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信里提到的几个名字,我都没听过,但母亲写得潦草,有的字被墨晕开了,辨认起来很吃力。
晚翠站在门外,隔着门帘,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夜深了,要不要先歇着?”
“不用。”我应了一声,“你守着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退到门外,然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把信纸铺在桌上,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人名、日期、银两数目、往来的地点……我强迫自己冷静,把这些细节刻进脑子里。记完一遍,再记一遍,直到闭上眼也能背出来。
然后,我拿起信纸,撕成碎片。
一片,两片,三片……
碎纸落在桌上,像一场小小的雪。
我把碎纸拢到一起,丢进烛火里。火苗舔上来,纸片卷曲、发黑,很快化成灰烬。
我看着那点火星熄灭,心里却没有松一口气。
就在这时——
“啪。”
极轻的一声,从窗外传来。
像瓦片被踩了一下的声音。
我猛地抬头。
门外,晚翠也听见了。她厉声喝道:“谁?!”
院子里没有回应。
但有一道黑影,从墙头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只夜猫。
我坐在桌前,没动。
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露出来。
有人。
清芷院里,有眼线。
我接管管家权才多久?我以为已经把柳氏安插的人清理得差不多了,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而且,这个人的身手不一般——不是普通下人能有的。
过了好一会儿,晚翠才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小姐,我追出去,没人了。”
“嗯。”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知道了。”
“小姐,要不要……”
“不要声张。”我放下杯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晚翠一愣:“可万一……”
“万一什么?”我看着她,“万一他们知道我们发现了,就会换人,换地方,换方法。到时候,我们更抓不到。”
晚翠咬了咬唇,点点头:“奴婢明白了。”
“去睡吧。”我说,“明天照常当值,别露馅。”
她退下后,我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撮灰烬。
母亲的信没了。
但那些字,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
从今往后,我不能留任何纸面证据。
一字一句,都得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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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起身,梳洗,用早膳。
晚翠给我端来一碗燕窝粥,我慢慢喝着,神色如常。
“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问。
“回小姐,各院要交这个月的值守排班表,还有库房要盘点,另外……”
“排班表拿来我看看。”我打断她。
晚翠把一摞册子递上来。
我翻开,一页一页看。
苏府下人上百,各院值守的仆役、小厮、丫鬟,名字密密麻麻。我看得很细,尤其是最近新添的人。
翻到外院那一页,我停住了。
“周小六?”我念出这个名字,“什么时候进来的?”
晚翠想了想:“好像是……半个月前?柳夫人那边荐来的,说是她娘家远房亲戚的儿子,家里遭了灾,来府里讨口饭吃。”
柳氏娘家。
我合上册子,笑了笑:“倒是个勤快的,让他去外院管事吧。”
晚翠一惊:“小姐,这人……”
“怎么?”我抬眼看她,“外院正好缺个管杂役的,他既来了,就用着。你去跟他说,好好干,干得好有赏。”
晚翠看着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小姐是要……”
“打草惊蛇没意思。”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让他干。让他看。让他把该传的话,传出去。”
晚翠眼睛亮了:“奴婢懂了!”
“但别让他靠近内院。”我补充道,“他的一举一动,你派人盯着。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我都要知道。”
“是!”
我把排班表递回去,又拿起另一本账册,装作认真核对的样子。
心里却在盘算。
周小六——柳氏安插进来的眼线。
他昨晚出现在清芷院窗外,要么是在监视我,要么是在找什么东西。
母亲的信已经烧了,他什么都没拿到。
但他会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传出去之后,对方会怎么反应?
会慌?会撤人?还是会……加派人手?
不管哪种反应,我都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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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晚翠来报。
“小姐,周小六昨天傍晚去了后巷,跟一个戴斗笠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没露面,但周小六给了他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是什么?”
“奴婢让人查了,是几片碎纸——像是从什么信上撕下来的,但上面没有字。”
我皱了皱眉。
没有字?
那就是我烧信那天,他捡到的灰烬?
不对,灰烬一碰就碎,不可能装进纸包。
除非……他捡到的,是我撕碎之后、还没来得及烧的那几片?
我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
我撕信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晚翠在门外,我在屋里。黑影出现的时候,我还没开始烧。
难道……在我撕信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窗外了?
我后背一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可能看到了信的内容。
至少,看到了一部分。
“晚翠。”
“奴婢在。”
“从今天起,你每天故意在我屋里‘整理’一些假账册,写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醉颜阁要开新店,绣坊要进新丝线,诸如此类。让周小六‘看’到,让他传出去。”
晚翠点头:“奴婢明白。那真的东西……”
“真的东西,”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
晚翠松了口气:“小姐英明。”
我笑了笑,没说话。
英明?
不过是逼出来的罢了。
如果没有母亲那封信,没有昨晚那道黑影,我或许还会天真地以为,只要握紧管家权、赚够银子,就能在这苏府里站稳脚跟。
但现在我知道了。
我面对的,不只是柳氏。
不只是苏清柔。
不只是内宅里那些争风吃醋、争权夺利的小把戏。
我面对的,是一张网。
一张从母亲那个年代就铺开的网。
而我,已经踩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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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重用”周小六。
让他管外院的杂役,让他经手一些不重要的采买,甚至偶尔让他进内院送个东西——当然,送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物件。
周小六很“勤快”,每次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脸上堆着笑,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但我知道,他每次从我这里出去,都会把看到听到的,传给别人。
晚翠的人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他传出去的消息,都是我想让他传的。
醉颜阁要扩店。
绣坊要招新绣娘。
我最近在研究新的胭脂方子。
全是无关紧要的“商业机密”。
真正重要的东西——母亲的信、军饷案、柳氏背后的朝中大臣——我一个字都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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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坐在灯下翻书。
晚翠忽然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小姐,周小六今天没去后巷。”
“嗯?”
“他……他不见了。”
我放下书:“不见了?”
“傍晚的时候还在外院干活,晚膳之后就没影了。奴婢让人找了,没找到。外院管事说,他告了假,说家里有事,但……但没人见过他家里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小姐,他是不是……跑了?”
“跑了也好。”我重新拿起书,“跑了,说明他传出去的消息,对方信了。他们以为我只关心做生意,不关心别的。”
晚翠想了想,点点头:“那……要不要再派人盯着后巷?”
“不用。”我说,“撤掉。别让他们知道我们在盯。”
“可是——”
“晚翠。”我看着她,“钓鱼,不能一直收线。得放一放,鱼才会咬得更深。”
晚翠似懂非懂,但还是应了:“是。”
她退下后,我一个人坐在灯下,翻着手里那本书。
书页翻动,但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周小六跑了。
要么是对方把他撤走了,要么是他自己觉得危险,溜了。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他们注意到了我。
不是注意到苏家大小姐在管家、在赚钱。
而是注意到,苏家大小姐,可能在查什么。
我合上书,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我不怕他们注意到我。
我怕的是,他们根本不在乎我。
现在,他们在乎了。
这就够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月光如水,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但我知道,这安静之下,藏着多少双眼睛。
柳氏的。
那个朝中大臣的。
还有……萧烬辞的。
我想起他那封信。
“令堂之事,殿下已知,望小娘子慎行。”
他为什么知道?
他手上还有什么线索?
他是敌是友?
我摸不准。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他提醒了我。
他没有阻止我查,也没有把这件事捅出去。
他在等我。
等我查出更多东西。
或者,等我走到某一步,他再出手。
我轻轻笑了笑。
萧烬辞,靖王殿下。
你也在局里。
那我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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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身,梳洗,用早膳。
晚翠给我端来燕窝粥,我慢慢喝着,神色如常。
“小姐,今天要不要去绣坊看看?”
“去。”我放下碗,“顺便带点新出的香露,给镇国公府送过去。”
“是。”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镜子里的我,脸色平静,眼神清明。
没人看得出来,昨晚我几乎一夜没睡。
也没人知道,我脑子里装着怎样一封已经烧成灰烬的信。
更没人知道,我正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我走出清芷院,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丫鬟小厮们看见我,纷纷行礼。
“大小姐。”
“大小姐安。”
我一一颔首,脚步不停。
走到院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清芷院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青砖灰瓦,朱门铜环。
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从母亲那封信出现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很亮。
但我知道,有些黑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