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叫我去书房的时候,我正在核对醉颜阁上个月的账本。
他脸上的笑,我很久没见过了。
那种笑,不是父亲对女儿的笑,是商人看见一笔大生意时的笑——贪婪、热切,带着算计。
"清鸢,坐。"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爹有件天大的好事要跟你说。"
我没坐,站着看他:"父亲请讲。"
他也不在意我的冷淡,搓着手说:"礼部侍郎王大人,昨日派人来提亲了。"
我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王大人。
礼部侍郎。
那个刺客口中的中间人。
"提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提什么亲?"
"当然是你的亲事。"父亲兴奋地说,"王大人想让你嫁给他家嫡子,做正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父亲,"我慢慢开口,"王大人的嫡子,是不是那个去年打死了一个丫鬟,最后花了五百两银子摆平的那个?"
父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是意外!而且那丫鬟本来就不干净,勾引少爷——"
"前年呢?"我打断他,"他强占了下属的未婚妻,逼得人家投了井,最后也是王大人压下来的。父亲,您觉得这样的人,我嫁过去,能活几天?"
"你胡说什么!"父亲拍案而起,"王大人是朝中重臣,权势煊赫!你嫁过去是正妻,是尚书府的千金,他敢对你怎么样?"
"他不敢对我怎么样,"我看着他,"但他敢让我'病故'。"
父亲愣住了。
我继续说:"父亲,您觉得王大人为什么突然来提亲?我们苏家,一个尚书府,配得上礼部侍郎的嫡子吗?您不觉得奇怪吗?"
"这……"
"他不是在求亲,"我一字一句地说,"他是在要我的命。"
父亲脸色一变:"你疯了!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王大人是朝中重臣,你污蔑他,是要掉脑袋的!"
"我没污蔑。"我看着他,"父亲,您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赵家村的事,您听说了吗?"
父亲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知道他听说了。
张管事的人一直在盯着苏府的动向,王侍郎派人去赵家村灭口的事,不可能完全瞒住。只是父亲没往深处想。
"赵铁柱,"我说,"一个退伍老兵,被人夜袭灭口。幸好靖王殿下派了暗卫守着,人才没死。父亲,您觉得,一个普通老兵,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在查。"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在查母亲是怎么死的,父亲和兄长是怎么死的。"
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你闭嘴!"他厉声喝斥,"不许再提!"
"为什么不能提?"我步步紧逼,"母亲死得不明不白,父亲和兄长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没找全。我查一查,有什么错?"
"你查出了什么?"父亲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你查出了什么?"
"我查出母亲的死,跟王大人有关。"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父亲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所以,"我看着他,"他不是来求亲的。他是来灭口的。把我娶进府里,关在后院,让我永远闭嘴。父亲,您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父亲跌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权衡。
他不是在乎我的死活,他是在权衡利弊。娶一个仇家的儿媳,到底是福是祸。
我趁热打铁:"父亲,王大人树敌众多,朝堂上多少人盯着他?靖王殿下在查他,侯府也在查他。您现在跟他联姻,等于站到了他的船上。船翻了,苏家跟着一起沉。"
"可是……"父亲犹豫了,"王大人权势煊赫,若是能攀上这门亲,我的仕途……"
"仕途?"我笑了,"父亲,您忘了吗?王大人是礼部侍郎,管的是礼仪祭祀,跟您的户部八竿子打不着。您攀他,能攀到什么好处?"
父亲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动摇了。
但我不能只靠嘴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父亲,这门亲事,您再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走出书房,我让晚翠立刻去办两件事——
第一,找靖王,请他在朝堂上放风,说王侍郎最近不太平,有人要动他。
第二,找侯府世子,请他在勋贵圈子里散布消息,说王大人的嫡子克妻,前几任未婚妻都死得不明不白。
我要让父亲听见外面的声音。
我要让他知道,这门亲事,不是机缘,是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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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父亲果然没再提亲事。
但外面的风声起来了。
靖王在朝会上弹劾王侍郎贪墨赈灾银,虽然证据不足,但已经让皇上起了疑心。侯府世子在宴会上"无意"中提到,王大人的嫡子最近又在物色新媳妇,前几个都"命薄",没撑过半年。
这些话,一层层传到父亲耳朵里。
他开始犹豫了。
第三天,王侍郎又派人来了。
这次带的聘礼很厚,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还有几件御赐的玉器。父亲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
我知道,他又心动了。
我立刻让张管事去办一件事——把王侍郎府上最近死的人,列个清单,送到父亲书桌上。
一个妾室,投井。
一个通房,病逝。
一个丫鬟,失踪。
还有一个,是王大人嫡子的前任未婚妻,过门前一个月,"突发急病"死了。
父亲看完清单,沉默了一下午。
第四天,他派人回了王侍郎的话——小女身体欠安,婚事……容后再议。
我松了口气。
但我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
王侍郎不会放弃。父亲也不会彻底死心。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晚翠问我:"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她,笑了笑:"接下来?接下来该我们主动了。"
"主动?"
"他们想把我娶进府里,"我说,"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苏清鸢,不是那么好娶的。"
我铺开纸,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靖王的。
我告诉他,王侍郎已经动手了,联姻不成,下一步一定会更狠。请他提前做好准备,同时,我需要他帮我查一件事——
王侍郎的嫡子,到底害死过多少女人。
我要把这些证据,亲手送到父亲面前。
我要让他看清楚,他想攀附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信写完了,我封好,交给张管事:"送去靖王府,亲手交给靖王殿下。"
张管事领命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王侍郎,你急了。
你越急,我越要让你知道——
想动我,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