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最近睡不好。
我安插在她院里的小丫鬟说,她每晚都要醒好几次,醒了就点灯,坐在床上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赵家村的刺杀,王侍郎的提亲,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傻子都看得出来——对方急了。而柳氏作为当年最清楚内情的人之一,她比谁都明白,一旦东窗事发,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就是她。
她不是主谋,她只是棋子。
棋子最不值钱。
---
那天夜里,她院子里的灯亮了很久。
我的小丫鬟借口送夜宵,在窗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翻箱倒柜的声音。她不敢多看,只看见柳氏蹲在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来,里面全是信。
柳氏一封一封地翻,手在抖。
有的信被她塞进火盆里烧了,火光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有的信她没烧,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那个暗格连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是她嫁进苏府那年,自己找人做的。
她一边藏,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
小丫鬟听不清,只隐约听见几个字:"……不是我……都是他们……"
天快亮的时候,柳氏才睡下。
小丫鬟回来禀报的时候,我正坐在灯下绣帕子。听完她的话,我把针放下,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信。
那些信,很可能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柳氏跟对方往来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留下痕迹。她当年替对方传递消息、安排人手,一定有过书信往来。这些东西如果还在,就是铁证。
但我不能硬抢。
柳氏的院子戒备森严,她身边的人都是她的陪嫁,个个嘴严。我如果贸然派人去搜,搜到了,落个"抄继母私物"的不孝罪名;搜不到,反而打草惊蛇,让她把东西转移或者销毁。
只能等。
等她露出破绽。
---
第二天,我去了柳氏的院子。
她正在用早膳,脸色很差,眼下青黑,看见我来了,强撑着笑了笑:"清鸢来了?坐。"
我坐下,看了看她的脸:"母亲昨晚没睡好?"
她手一抖,汤匙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做噩梦了。"她勉强笑了笑,"年纪大了,睡眠浅。"
"母亲要注意身体。"我看着她,"最近府里不太平,母亲更要保重。"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丝警惕:"不太平?清鸢指的是什么?"
"赵家村的事,母亲听说了吧?"我端起茶,轻轻吹了吹,"一个退伍老兵,半夜被人闯进家里杀。幸好靖王殿下派了人守着,才没出事。母亲说,这府外头,是不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柳氏的脸白了。
"我……我没听说。"
"母亲应该多听听。"我放下茶盏,看着她,"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但有些事,知道了才能保全自己。"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发白。
我知道她听懂了。
我在提醒她——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也在暗示她——如果你想活,就别乱动。
"清鸢,"她声音发颤,"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站起身,"母亲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有恐惧,有怀疑,还有一丝……动摇。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茶杯掉在了地上。
---
回到自己院子,我立刻让晚翠去办一件事——
盯着柳氏的院子,尤其是那个梳妆台。
柳氏把信藏在暗格里,说明她舍不得烧。舍不得烧,就说明那些信里有她想要的东西——要么是保命的把柄,要么是能推卸罪责的证据。
她打算怎么推卸?
我猜得到。
她娘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她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们身上,说自己是受娘家人胁迫,身不由己。
但她忘了,信上写的,是她自己的笔迹。
晚翠去了半个时辰,回来说:"小姐,柳姨娘今天一整天都没出屋子,中午也没用膳,一直在梳妆台前坐着。"
"梳妆台?"
"是。她打开了最底层的抽屉,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又锁上了。"
我点点头。
东西还在。
时机还没到。
"继续盯着。"我说,"她最近一定会再动那些信。她越慌,越容易出错。"
晚翠领命去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
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柳氏,你慌了。
你慌,就说明你手里有东西。
你藏,就说明那些东西很重要。
我不急。
我会等你自己把东西拿出来。
等你以为安全的时候,等你以为可以脱身的时候——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天网恢恢。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母亲站在海棠树下,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月白襦裙,手里拿着一封信,冲我笑。
我想跑过去,她却转身走了,越走越远。
我追不上她。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晚翠听见动静,进来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
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
但我知道,天快亮了。
柳氏的破绽,很快就会来。
而那些信,终会到我手里。
到那时候,母亲,我就能为你讨回公道了。
再等等。
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