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到了夜里,忽然就大了,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我坐在灯下,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晚翠进来给我添灯油,说:"小姐,柳姨娘那边今晚一直没点灯,怕是早睡了。"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最近柳氏确实安分了不少,自从苏清柔闹了那出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魂,整日待在院子里,连门都不出。
可我总觉得,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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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刚过,我还没睡,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晚翠。
她浑身湿透,连伞都没打,冲进屋里,声音发颤:"小姐,柳姨娘那边出事了!有黑衣人!"
我猛地站起来:"多少人?"
"看不清,雨太大,但至少有七八个!"
"走。"
我抓起披风披上,带着人往柳氏的院子冲。雨大得睁不开眼,脚下的路又滑又泥泞,我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晚翠在后面扶住我,自己却摔了一身泥。
到了柳氏院子门口,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尖叫声、哭喊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夹杂着雨声,听得人头皮发麻。我让人撞开院门,冲进去的时候,看见几个黑衣人在柳氏的屋子里翻箱倒柜,柳氏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尖叫着去抓一个人的袖子,被一脚踹开。
"住手!"我厉声喝道。
黑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理我,手里抓着一个木匣子,转身就往窗户跑。
那是柳氏藏信的暗格。
我早就知道那个暗格的位置。
"拦住他们!"我大喊。
我带的人立刻冲上去,跟黑衣人缠斗在一起。雨夜里,刀光剑影,雨水混着血水,在地上淌成一片。柳氏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我盯着那个拿着匣子的黑衣人,他正往墙头爬。
"放箭!"
我身后的人拉弓搭箭,一支箭射出去,正中那人的肩膀。他惨叫一声,从墙头摔了下来,匣子脱手飞出,落在泥水里。
我冲过去,一把抢过匣子。
匣子已经湿了,锁被摔坏了,我掀开盖子,里面的信纸泡在雨水里,有的已经糊成一团。
黑衣人见匣子被抢,红了眼,掏出火折子就要点。
"烧了它!"他嘶吼着。
我身边的婆子扑上去,跟他扭打在一起。火折子在雨里点不着,他急得直跺脚,另一个黑衣人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沓信纸,直接往火盆里塞——那是柳氏屋里的炭盆,雨飘进来,火没完全灭。
信纸遇火即燃。
我眼睁睁看着那沓信纸在火盆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抢下来!"我大喊。
两个人冲过去,从火盆里抢出几封烧了一半的信,剩下的,已经烧没了。
黑衣人见大势已去,翻墙逃了。雨太大,天太黑,追也追不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柳氏压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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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人把柳氏扶起来,她瘫在地上,站都站不稳,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空了的暗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匣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回我院子。"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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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我屋里,我立刻让人把抢回来的信摊开,一封一封地看。
大部分都湿了,字迹模糊,但还有十几封勉强能辨认。
我坐在灯下,一封一封地读。
越读,心越沉。
这些信,是柳氏跟王侍郎那边往来的记录。最早的一封,是七年前。那时候我母亲还没死。
信里写得很清楚——
"……药已备好,三日后,夫人会去城郊寺庙进香,路上安排妥当……"
"……事成之后,白银五百两,已送至府上……"
"……苏家那边,让柳氏自己处理,别留下痕迹……"
我的手在抖。
七年前。
我母亲死的那一年。
这些信,白纸黑字,写着柳氏怎么跟人合谋,怎么安排人手,怎么在我母亲去寺庙的路上动手。
我母亲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毒死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晚翠在一旁看着,也不敢说话。
"还有呢?"我问,"火盆里抢出来的那些呢?"
晚翠把几封烧了一半的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几封,烧得太厉害,大部分内容都没了,只能看见几个零碎的字——"军饷""北境""账册"……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军饷。
北境。
账册。
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我太清楚了。
当年我父亲之所以能坐到尚书的位置,背后就是靠着一笔北境军饷的账目。那笔账册,是扳倒王侍郎背后那位大人物的关键。而这几封被烧毁的信,很可能就藏着账册的下落。
没了。
最关键的东西,被烧了。
我把信纸放下,靠在椅背上,觉得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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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让人把柳氏叫来。
她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头发也没梳,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湿透的衣裳,散发着霉味。
我把那几封信推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腿一软,跪下了。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问。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七年前,我母亲去城郊寺庙进香,路上喝了有人递的茶,回来之后就病了,不到一个月就死了。"我看着她,"那茶里有毒,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她浑身发抖,眼泪往下掉,但还是不说话。
"这些信,"我拿起那沓湿漉漉的信纸,"是你跟王侍郎那边往来的证据。你收了他们的钱,帮他们害死我母亲。柳氏,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绝望。
"他们不要我了。"她喃喃地说。
我愣了一下。
"他们派人来抢信……他们要销毁……他们不要我了……"她重复着这句话,像疯了一样,"我帮了他们这么多年……我替他们杀了人……他们现在要灭我的口……"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苏清鸢,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看着我,"我藏这些信,是想留个后路。我以为拿着这些信,他们就不敢动我。可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宁可烧了,也不让我活着……"
她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半分怜悯。
柳氏,你也有今天。
你害死我母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你帮着外人,把自己的继女往死里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柳氏,"我慢慢说,"你听好了。这些信,我会留着。你害死我母亲的罪,我迟早要跟你算清楚。但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我还需要你。"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心里清楚。"我站起身,"王侍郎背后的人,到底是谁?那本账册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她愣住了,眼神闪烁。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冷笑,"信里写了'军饷''北境''账册',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尖叫起来,"那些事……那些事不是我经手的!我只是……我只是传话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磕头如捣蒜:"求求你……求求你饶了我……我不想死……"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确实只是个棋子。真正的主谋,藏在她背后,她连对方的脸都没见过。
"滚回去。"我说,"把自己收拾干净。以后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别想着跑,也别想着死。你活着,对我有用。"
她被人拖走了,哭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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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坐回灯下,看着那几封烧了一半的信。
"军饷""北境""账册"。
这几个字,像几根刺,扎在我心里。
对方派人在雨夜来抢信,说明他们也知道这些信的重要性。他们宁可烧了,也不让信落在我手里。
可他们烧得再干净,也烧不掉我已经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了柳氏的罪。
我知道了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了这背后,还有一本账册,藏着更大的秘密。
这就够了。
我把信收好,锁进匣子里。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但我闻到的,只有血腥味。
柳氏崩溃了。
对方也急了。
这场戏,唱到现在,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我吹灭了灯。
该睡觉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