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别院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院门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门槛上长着青苔,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子里没有下人,只有几株枯了的月季,叶子黄了大半,耷拉着,像没人管的孤儿。
晚翠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小姐,这地方……"
"走吧。"我说。
我们穿过院子,来到正屋门口。门没锁,我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柳氏就坐在桌子旁边,背对着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随便挽着,连簪子都没插。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我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曾经在苏府里颐指气使、穿金戴银的柳氏,不见了。眼前这个人,脸颊凹陷,眼窝发青,嘴唇干裂起皮,头发里还夹着几根草屑。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有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没坐,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托人传的话,我收到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扶着桌子才站稳。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你比我想象的沉得住气。"
"少废话。"我走到桌边坐下,"东西在哪?"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着,眼里却没有笑意。
"苏清鸢,"她说,"你跟你娘真像。"
我手指一紧。
"别拿我娘说事。"
"好,不说。"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我要三个条件。"
"说。"
"第一,我不死。"她盯着我,"你要保证,不杀我。"
"第二,清柔不能被牵连。她……她已经疯了,你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别动她。"
"第三,"她顿了顿,"给我一口饭吃。别让我饿死在这。"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在跟我谈条件。
一个阶下囚,一个害死我母亲、贪了我母亲嫁妆、跟外人勾结害死我父兄的女人,现在坐在一张破桌子对面,跟我谈条件。
我本该恨她。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淡的疲惫。
"你的条件,我考虑一下。"我说。
她急了:"苏清鸢!我手里有东西!没有我,你永远找不到那些信!"
"哪些信?"
"所有。"她深吸一口气,"跟那个人往来的每一封信,我都抄了一份。原件烧了,副本还在。"
我心头一跳。
"在哪?"
"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告诉你。"
我冷笑了一声。
"柳氏,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身体前倾,看着她,"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在这别院里,吃的是馊饭,穿的是破衣,外面的人想杀你灭口,我若不派人守着,你活不过三天。你拿什么跟我谈?"
她的脸白了。
"你……"
"不过,"我话锋一转,"你说得对,副本确实重要。所以我可以答应你——"
她眼睛亮了。
"——但不全答应。"
她的光又灭了。
"我不杀你。"我说,"清柔我也不动,她疯了,跟我没关系,我没兴趣跟一个疯子计较。但是——"
我竖起一根手指。
"你得写认罪书。"
她愣住了。
"写什么?"
"写你七年前怎么给我母亲下毒,怎么写你贪了我母亲多少嫁妆,写你怎么跟那个人勾结,怎么构陷我,怎么害死我父兄。"我一字一句地说,"写得越详细越好,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名,每一笔账,都要写清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写完之后,"我继续说,"我送你去家庙。不是这破地方,是城外那座家庙,有吃有穿,有人伺候,比这强。但你一辈子不能出来。"
"家庙……"她喃喃重复。
"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条件。"我说,"你要不要?"
她低下头,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屋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窗洞吹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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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罪书写了整整一天。
她坐在桌前,我让人给她备了纸笔。她写得很慢,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停下来,盯着纸发呆,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坐在旁边看着,没催她。
她写我母亲死的那天,天气很好,我母亲从寺庙回来,喝了一杯茶,当晚就开始腹痛。
她写那些嫁妆怎么一笔一笔转到她名下,田产、铺子、首饰,一共多少银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写那个人怎么派人来送信,信里说什么"北境军饷""账册""灭口"。
她写我父兄战死之前,那个人怎么故意拖延粮草,怎么跟敌军暗通消息。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但我没哭。
我看着她写,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拼一张破碎的拼图。拼到最后,我终于看见了全貌。
原来我母亲的死,不是意外。
原来我父兄的战死,不是天灾。
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认罪书写完,她放下笔,手在抖。
"写完了。"她说。
我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很长,很详细,字字泣血。
"东西呢?"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慢慢站起来。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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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我去了苏府老宅的库房。
苏尚书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没拦我。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柳氏,眼神很复杂——有恨,有厌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但他什么都没说,让开了路。
库房很旧,堆满了落灰的箱笼。柳氏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蹲下来,搬开几个箱子,露出墙角一只不起眼的青铜香炉。
香炉很旧,表面生了铜绿,看起来跟库房里其他杂物没什么区别。
"就是它。"她说。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香炉底部有一圈很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伸手摸了摸,轻轻一旋,底部竟然松了。
打开之后,里面有一个油纸包。
柳氏伸手去拿,我拦住她。
"我来。"
我把油纸包拿出来,很轻,但捏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小匣子。
匣子没锁,我掀开盖子。
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纸,每一封都抄得工工整整,字迹是柳氏的。我随手拿起一封,展开——
是那个人写给柳氏的信。
信里说北境军饷已经扣下三成,让柳氏在京城打点,别让任何人察觉。
我又拿起一封。
这封更短,只有几句话:"苏家那两个男人碍事,粮草不必送了。"
我的手开始抖。
再翻一封。
这封写的是我母亲。"苏夫人已知端倪,不可留。"
不可留。
三个字。
我母亲的一条命,就值三个字。
我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晚翠在旁边小声喊我:"小姐……"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放回去,合上匣子。
"就这些?"我问柳氏。
"就这些。"她说,"每一封我都抄了,一封没落。"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抄这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他哪天翻脸不认人,把我推出去顶罪。留一份副本,好歹……好歹是个保命的东西。"
"结果保了这么多年,还是没保住。"
"是。"她低下头,"没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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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匣子交给晚翠,让她收好。然后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破屋。
柳氏站在门口,看着我。
"苏清鸢,"她说,"你说话算话?"
"算话。"我说,"明天我让人送你出家庙。"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很凉。
晚翠走过来,小声问:"小姐,我们……真的留她一命?"
"留。"我说。
"可是她害死了夫人,还有老爷和少爷……"
"她活着,比死了有用。"我说,"她写的认罪书,加上这些副本,足够让那个人万劫不复。但在那之前,她不能死。她死了,很多细节就没人说得清了。"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抬头看着天。
夜色沉沉,没有星星。
匣子在我手里,证据在我手里。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靖王还在被调查,闭门不出,兵权被停。这个人手里的证据,要怎么送到皇帝面前?京城里全是那个人的耳目,一旦消息走漏,这匣子保不住,我也保不住。
"晚翠。"
"小姐?"
"明天一早,你去靖王府。"我说,"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送进去——证据拿到了,让他撑住。"
"是。"
"还有,"我顿了顿,"让老掌柜来见我。"
晚翠愣了一下:"绸缎铺的陈掌柜?"
"对。"我说,"他走商道走了几十年,京城里每一条路他都熟。"
晚翠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变:"小姐,您是想……"
"这东西不能从我手里送出去。"我说,"也不能从靖王府送出去。得找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走一条谁都注意不到的路。"
晚翠没再说话,点了点头。
我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走到一半,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别院的方向。
那间破屋的窗户里,透出一盏昏黄的灯光。
柳氏还活着。
她坐在那盏灯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后悔,也许在害怕,也许在盘算着怎么再逃出去。
无所谓了。
她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那扇门。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很冷,但我手里的匣子是热的。
母亲,父兄。
再等等。
女儿拿到证据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它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