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拿到手的第二天,我见到了靖王的暗卫。
他叫七夜,穿着一身黑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堵墙。他来的时候是半夜,从窗户翻进来的,我差点拔了簪子扎他。
"王爷说,东西必须三天内送到沈阁老手里。"他声音很低,"京城已经封了,所有出城的路都有人盯着。"
沈阁老。
沈崇文,三朝元老,出了名的铁面。靖王选他,是对的。
"三天。"我重复了一遍,"怎么送?"
七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闺阁女子,能想出什么办法?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让人把陈掌柜叫来了。
陈掌柜是我母亲陪嫁铺子里的老人,六十多岁,走了一辈子商道,从江南到京城,哪条路有山、哪条路有水、哪个关卡松、哪个关卡紧,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他来的时候,我让七夜藏在屏风后面。
"老掌柜,"我给他倒了杯茶,"有批货,要出京。"
他接过茶,没喝,看着我:"苏姑娘,什么货?"
"不能说的货。"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走哪条路?"
"你定。"
他想了想:"走南门,混在进贡的绸缎队里。我铺子里正好有一批绸缎要送进宫,车多,人多,不容易被盯上。"
屏风后面,七夜动了一下。
我笑了笑:"好。就按你说的办。"
陈掌柜走了之后,七夜从屏风后面出来。
"绸缎队太显眼。"他说。
"所以要另一支队伍。"我说,"一支更显眼的队伍。"
他看着我。
我铺开一张京城地图,手指点在西门上。
"明天一早,你的人从西门出,大张旗鼓,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走了西门。"
七夜的眼睛亮了一下。
"声东击西。"他说。
"对。"我说,"你们带一个匣子,做得跟我手里这个一模一样。里面装废纸。"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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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五更天,我就起来了。
匣子被我拆开,证据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一匹深蓝色的贡缎里。那匹缎子表面看着跟其他缎子没什么两样,但里面被剖开了一道口子,东西塞进去之后,再用同色的线细细缝上,不摸根本摸不出来。
陈掌柜亲自来验的货。
他摸了摸那匹缎子,又看了看我,没多问,只说了一句:"苏姑娘放心。"
我把匣子的空壳交给七夜。他看了一眼,塞进怀里。
"西门见。"他说。
"活着回来。"我说。
他没应声,翻窗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今天之后,要么翻盘,要么万劫不复。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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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西门那边传来消息。
靖王府的人护送着一个匣子,大摇大摆出了西门,后面跟了二十多个护卫,阵仗很大。
不到半个时辰,西门外传来厮杀声。
晚翠跑进来,脸都白了:"小姐,西门那边打起来了!听说靖王府的护卫死了好几个!"
我坐在桌边,没动。
"匣子呢?"
"被……被抢走了。"
我点了点头。
第一步,成了。
对方拿到匣子,打开一看是废纸,一定会暴怒。暴怒之后,就会封锁所有出城的路,挨个搜查。
而那时候,真正的东西,已经在南门外的官道上了。
我起身换了身衣服,没出门,就在府里等。
这一等,就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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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七夜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左臂上插着一支箭,是自己拔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怎么样?"我站起来。
"假匣子被抢了。"他喘着气,"对方打开之后,立刻封了所有城门。南门、北门、东门,全都封了。"
我心头一紧。
"陈掌柜他们呢?"
"出城了。"七夜说,"但是……后面有追兵。"
我攥紧了拳头。
"王爷派了人接应。"他说,"但山路难走,追兵比预想的多。"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能想象到——官道上,几辆马车在拼命赶路,后面是马蹄声、喊杀声。陈掌柜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握着缰绳,满脸是汗,身后是追兵的刀光。
那一夜,我没睡。
晚翠也没睡,陪我在屋里坐着。油灯燃了一夜,灯芯结了花,又灭了,又挑亮。
天快亮的时候,七夜又回来了。
这次他是一个人回来的,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血顺着衣角往下滴。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说。"
"追上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在青石岭。"
我屏住呼吸。
"陈掌柜……挡了一刀。"他说,"肚子上,很深。"
我闭了闭眼。
"东西呢?"
七夜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
"送到了。"他说,"沈阁老的人接的。"
我接过那个油纸包,手在抖。
打开,里面是那沓信,还有柳氏的认罪书。
一封没少。
"陈掌柜呢?"我问。
"还在山上。"七夜说,"王爷的人把他带回来了,大夫在治。"
"能活吗?"
七夜沉默了一会儿。
"看天意。"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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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掌柜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刀从肚子侧面划进去,差一点就伤到肠子。大夫说,再深半寸,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京城变天了。
沈阁老拿到证据的第二天,直接入了宫。据说他在御书房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第三天,皇帝下旨,暂停王侍郎一切职务,接受核查。
旨意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陈掌柜的床前坐着。
晚翠冲进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小姐!王侍郎……王侍郎被停了职!皇上让人查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中的陈掌柜。
他脸色苍白,胡子拉碴,呼吸很轻。
我伸出手,轻轻帮他掖了掖被角。
"老掌柜,"我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成了。"
他没醒,但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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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侍郎被停职的消息传开之后,苏府炸了锅。
苏尚书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苏清柔疯得更厉害了,整天在院子里又哭又笑,说"爹不要我了"。
柳氏在家庙里听说了消息,托人带话给我,只有一句话——
"我兑现了,你也兑现。"
我让人回了一句话:"家庙的饭,明天送过去。"
她没再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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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陈掌柜醒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喝药,看见我,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我按住他。
他笑了笑,嘴唇还是白的:"苏姑娘……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我说,"王侍郎被停职了。"
他点了点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就好……那就好……"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发堵。
"老掌柜,你好好养伤。铺子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让人管着。你的月钱,翻倍。"
他摆了摆手:"苏姑娘,老朽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他想了想,说:"等老朽好了,还想走一趟商道。"
我愣住了。
"走了几十年,不走……心里空。"他笑着说,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好。"我说,"等你好了,想去哪就去哪。"
他点了点头,又躺下了。
我走出屋子的时候,晚翠在外面等我。
"小姐,"她小声说,"靖王府来人了,说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我脚步一顿。
靖王。
他被停了兵权之后,一直闭门不出。这是出事之后,他第一次派人来找我。
"什么时候?"
"现在。"
我回头看了一眼陈掌柜的屋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的脸上。他睡着了,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我转过身。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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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的门还是关着的。
但这次,门开了。
七夜站在门口,看见我,侧身让开。
"王爷在书房等您。"
我走进去。
院子里的白灯笼撤了,但气氛还是沉。下人们低着头走路,不敢出声。
书房里,靖王坐在桌后,穿着常服,没戴冠,头发随便束着。他瘦了,眼窝有点陷,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我,他站起来。
"你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他笑了笑,走到我面前。
"多亏你。"他说。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说,"陈掌柜差点没命,七夜也受了伤,还有那些护卫……"
"我知道。"他说,"每个人都记着。"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接下来呢?"我问。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
"王侍郎被停职,只是开始。"他说,"他背后那个人,不会坐以待毙。"
"我知道。"
"证据已经送到沈阁老手里,他会联合其他几位老臣,一起上奏。"他说,"但朝堂上的事,没那么简单。对方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想扳倒他,不是一封奏折就能做到的。"
我点了点头。
这些我都想过。
王侍郎不过是一条狗,真正的主人还坐在高位上。打狗容易,打主人难。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靖王看着我,忽然笑了。
"苏清鸢,"他说,"你怕吗?"
我想了想,说:"怕。"
"但怕也没用。"我说,"走到这一步,退不了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他说,"那你就跟我一起,把这条路走完。"
我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苍白的,但眼神很坚定。
我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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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靖王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孩子们在追着跑,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知道,这座京城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厮杀。
也没有人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陈掌柜的伤,七夜的血,那些死在西门外的护卫……
还有母亲,父兄。
这条路,是用命铺出来的。
我不能退。
也不会退。
马车晃了晃,驶向苏府的方向。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我睁开眼,看着那片红色,轻声说:
"母亲,父兄。"
"再等等。"
"快了。"
第四卷·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