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阁老入宫那天,我整日坐在家庙里。
家庙在城西,离苏府有半日路程。我娘的牌位供在这里,旁边是我父亲和兄长的衣冠冢。
我没带晚翠,一个人来的。
香炉里的香燃了一半,烟细细地往上飘,飘到梁上,散了。
我跪在蒲团上,看着那三块牌位。
我娘的牌位在最左边,黑漆木,字是金色的。我父亲和兄长的并排在右边,没有尸骨,只有衣冠,但牌位是一样的。
"娘。"我轻声说,"东西送出去了。"
牌位不会回答我。
"再等等。"我说,"很快就有消息了。"
我跪了很久,膝盖麻了,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陈掌柜的伤还没好全,但我已经让人把他送回铺子养着了。家庙里只剩我一个老仆妇,姓周,是我娘当年的陪房,话不多,做事利落。
周妈给我端了碗茶来。
"姑娘,歇会儿吧。"她说。
我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周妈,你说……皇上会信吗?"
周妈看了我一眼,慢慢说:"夫人当年是什么样的人,老奴最清楚。老爷和少爷是什么样的人,满京城都知道。"
"可对方是王侍郎。"我说,"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地。"
周妈没说话,只把茶往我这边推了推。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她说。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
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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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第三天传来的。
那天我正在家庙里整理我娘的旧物——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一支她生前最爱的玉簪。玉簪断了一截,是我小时候不小心摔的,她没舍得扔,用金线缠了缠,继续戴。
周妈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气喘吁吁。
"姑娘!姑娘!"
我站起来:"怎么了?"
她把纸递给我,手在抖。
"宫里传出来的……沈阁老让人送出来的……"
我接过来,展开。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沈阁老的亲笔——
"圣上震怒,已下旨三司会审。王侍郎停职候查,其党羽一并捉拿。苏家冤案,重审。"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了三遍。
然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纸上,把墨迹晕开了一点。
周妈在旁边抹眼泪:"姑娘……姑娘别哭……"
"我没哭。"我说,声音却在抖,"我是高兴。"
我攥着那张纸,走到我娘的牌位前,扑通一声跪下。
"娘。"我说,"你听见了吗?"
"皇上信了。"
"他信了。"
我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这么多年了。
从我七岁那年,看着我娘在我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从十五岁那年,接到父兄战死的噩耗;从被柳氏赶出家门、被全京城嘲笑是"克亲命"的那一天起——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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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天,真的变了。
王侍郎被抄家那天,整个西城的街道都被围了。
禁军围了王侍郎府,从清晨到黄昏,一箱一箱的东西往外抬。银子、金子、古董、字画,还有几本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他这些年贪墨的每一笔军饷、收受的每一笔贿赂。
据说抄出来的银子,装了整整三马车。
据说在他书房暗格里,还搜出了几封跟北境敌国往来的密信。
通敌。
这两个字一出来,满朝哗然。
这不是贪腐,这是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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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司会审开了七天。
这七天里,京城的茶楼酒肆都在说这件事。说王侍郎怎么克扣军饷,说苏家父兄怎么被陷害,说我娘怎么被毒死。越传越详细,越传越离奇,但核心是真的——
苏家,冤了十年。
第七天,判决下来了。
王侍郎,斩立决。
其子,流放三千里。
其党羽,十七人,斩首者九人,流放者五人,革职者三人。
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
圣旨传到苏府的时候,苏尚书跪在院子里,接了旨,然后站起来,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没看我,也没说话,转身进了书房。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卷黄澄澄的圣旨被收起来,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平静。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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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家庙。
这一次,我带了酒。
三杯酒,分别洒在我娘、我父亲、我兄长的牌位前。
"娘,"我跪在地上,轻声说,"害你的人,死了。"
"爹,哥哥,陷害你们的人,也死了。"
"你们可以安息了。"
香炉里的烟又飘起来,袅袅的,像是有人在叹气。
我坐在蒲团上,靠着供桌,看着那三块牌位,看了很久很久。
天黑了,周妈来叫我,我没动。
"姑娘,回吧,天凉了。"
"再坐会儿。"我说。
周妈没再劝,给我披了件外衣,退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牌位上,泛着淡淡的光。
我想起小时候,我娘还在的时候。
她喜欢坐在院子里绣花,我在旁边玩,跑累了就趴在她腿上睡觉。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桂花油的味道。
我想起我父亲,他很少在家,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礼物——一串糖葫芦,一只纸鸢,一支新簪子。他胡子扎人,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我想起我哥哥,他比我大五岁,总欺负我,抢我的点心,扯我的辫子。但有一次我被邻居家的小孩欺负,他冲上去跟人家打了一架,鼻青脸肿地回来,还嘴硬说"我才没哭"。
他们都走了。
被一群畜生活活害死的。
现在,那些畜生死了。
可我一点都不高兴。
我只觉得空。
像是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十年,现在那块地方还是空的,只是不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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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回了苏府。
苏尚书在书房等我。
他坐在桌后,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清鸢。"他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父亲。"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愧疚?后悔?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
"你……"他张了张嘴,"你还好吗?"
我笑了笑。
"还好。"
"那件事……"他说,"你受苦了。"
我没说话。
受苦?
我娘死了,我父兄死了,我被赶出家门,被全京城嘲笑,被追杀,被算计,差点死了好几回——
一句"受苦了",就完了?
"父亲,"我说,"我回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我娘的嫁妆册子。"我说,"还有我自己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你要走?"
"嗯。"
"去哪?"
"还没想好。"我说,"但不会留在苏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清鸢。"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晚了。"我说。
然后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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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苏府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匾上"苏府"两个大字,看了很久。
这是我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也是我恨了十年的地方。
现在,我不恨了。
不是原谅,是没必要了。
我走下台阶,晚翠在马车旁边等我。
"小姐,去哪?"
我想了想。
"去绸缎铺。"
"去看陈掌柜?"
"嗯。"我说,"顺便看看铺子。"
马车动起来,驶向城南。
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小贩还在吆喝,孩子们还在追着跑,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苏家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苏家。
我也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苏清鸢。
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晚翠。"
"小姐?"
"我想开个铺子。"
"铺子?"
"嗯。"我说,"不卖绸缎,不卖胭脂,卖别的。"
"卖什么?"
我想了想,笑了。
"卖情报。"
晚翠愣住了。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王侍郎倒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
朝堂上的水,深着呢。
靖王还在被调查,兵权还没恢复。沈阁老虽然帮了我们,但他年事已高,能撑多久?
这场棋,还没下完。
我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轻声说:
"不过不急。"
"我们慢慢来。"
马车驶过街角,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