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尚书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听风楼看账本。
听风楼开张半个月了,生意不错。表面上是个茶楼,卖茶、卖点心、卖瓜子花生,暗地里收消息、卖消息。来喝茶的什么人都有——官员家的管事、商行的掌柜、走江湖的镖师,甚至还有几个宫里出来的小太监。
我坐在二楼雅间里,晚翠在旁边剥橘子。
陈掌柜推门进来,脸色有点不太对。
"苏姑娘,苏尚书来了。"
我手里的笔没停:"在哪?"
"楼下。"陈掌柜说,"一个人,没带随从。"
我放下笔,想了想。
"让他上来吧。"
陈掌柜出去了。晚翠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小声问:"小姐,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来了就知道了。"
苏尚书上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老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老,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穿着件半旧的青灰色袍子,腰间那条玉带松松垮垮的,像是整个人都缩了一圈。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雅间里很安静,楼下传来茶客们的说笑声,隐隐约约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清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很,"爹……爹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这些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爹做错了太多事。"
"你娘走的时候,我没查。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王侍郎那时候权势熏天,我怕……我怕查出来,牵连整个苏家。"
"你父兄战死的消息传回来,我明知有蹊跷,却装聋作哑。我怕得罪人,怕丢官,怕……怕我自己也保不住。"
"后来你被赶出府,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想着,你出去吃点苦头,也许就服软了,就会乖乖听柳氏的安排,嫁给王家那个废物……"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我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话,我等了十年。
可真等他说出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不恨,也不感动。
就像听一个陌生人在讲别人的故事。
"爹知道错了。"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这些年,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你娘的脸,看见你小时候的样子……爹对不起你们母女,对不起……"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晚翠在旁边看着,眼圈也有点红。
我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喝口茶吧。"
他接过茶杯,手在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我等他平静下来,才开口。
"父亲。"我说,"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他愣了一下。
"我都知道。"我重复了一遍,"您不用再说第二遍。"
"清鸢……"
"过去的事,我不会再提。"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是我的父亲,该尽的孝道我会尽。您老了,病了,我会让人照顾您。苏家不会倒,有我撑着。"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是——"我打断他,"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了。"
"您明白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没擦,就那么任由它流着。
"爹明白。"他说,"爹明白……"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
"你娘……她最喜欢的那支玉簪,还在她房间里。爹一直留着,没人敢动。你……你有空回去看看吧。"
我没回答。
他走了。
门关上,雅间里又安静下来。
晚翠小声问:"小姐,你……你不恨他吗?"
我拿起橘子,又掰了一瓣。
"恨过。"我说,"但恨了十年,太累了。"
"那……你不原谅他?"
"原谅?"我笑了笑,"原谅他什么?原谅他害死我娘?原谅他把我赶出家门?还是原谅他差点把我卖给仇人?"
晚翠不说话了。
"我不原谅他。"我说,"但我也没必要恨他一辈子。他老了,没几年好活了。让他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就是我这个女儿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苏尚书一个人走在街上,背影佝偻,走得很慢。
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身边经过,他停下来,买了一串,拿在手里,却没吃。
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我爹也给我买过糖葫芦。
那时候他还没当上尚书,只是个小小的六品官。有一次我发烧,想吃糖葫芦,他冒着大雪出去买,回来时浑身都湿了,糖葫芦却还热乎着。
我趴在他背上吃糖葫芦,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爹。
后来他官越做越大,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再后来,我娘死了,他连我的面都不想见。
人是怎么变的呢?
也许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步一步,一点一点,被权势、被利益、被恐惧,慢慢磨成了另一个样子。
我收回目光。
"晚翠。"
"小姐?"
"让人去苏府,把我娘那支玉簪取回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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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簪送来的时候,我用布包着,打开看了看。
还是老样子,断了一截,用金线缠着。
我拿着它,在手里转了转。
"小姐,这簪子都断了,还留着干嘛?"晚翠问。
"留个念想。"我说。
"念想?"
"嗯。"我把簪子重新包好,放进匣子里,"不是念他,是念我娘。"
晚翠不说话了。
我合上匣子,把它放进抽屉最深处。
有些东西,不用天天看着。
放在心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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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娘还活着,坐在院子里绣花。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抬头看见我,笑了,说:"鸢儿,过来,让娘看看你。"
我跑过去,趴在她腿上。
她摸了摸我的头,说:"鸢儿长大了,娘放心了。"
然后她就慢慢变淡了,像是被阳光融化了一样。
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
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起身,点了一盏灯,坐在桌前,开始写东西。
写听风楼下一步的计划,写哪些人需要重点盯着,写靖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向,写苏家宗族里那几个不安分的老家伙该怎么应付……
天快亮的时候,我写完了。
吹灭灯,躺回床上。
闭上眼之前,我想了一件事——
我娘,你看到了吗?
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有自己的铺子,自己的根基,自己的路。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
也不会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
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