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被送出家庙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雨一直没落下来。
我坐在听风楼的二楼,透过窗子往外看。一辆青布马车停在苏府后门,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姓赵,是我爹用了很多年的老人。
柳氏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僧衣,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没有脂粉,也没有首饰,手上连个戒指都没有。整个人瘦了一圈,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是怕见人。
十年前那个盛气凌人、穿着金戴银、一进门就夺了我娘管家权的柳氏,不见了。
她站在马车前,停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往听风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条街,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
但她看了很久。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她最终叹了口气,弯腰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巷子,拐过街角,不见了。
这一去,就是终身。
城西家庙,青灯古佛,粗茶淡饭,再也不能踏出半步。
比死更难受。
但她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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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柔的处置,我亲自去看了。
苏府最偏僻的院子,在西北角,紧挨着后墙。院门很小,墙皮都掉了,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草,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了。
我让人收拾了一下,铺了床,放了桌椅,又搬了几盆花过去。
不是对她好,是苏家的体面。
两个老仆,一男一女,都是苏府的老人,嘴严,老实,不会多话。我给了他们双倍的月钱,只交代了一件事——
"看好她,别让她跑出来,也别让她寻死。衣食按时供应,别亏待,但也别纵容。"
老仆点头应了。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
苏清柔坐在廊下,穿着一件半旧的粉色襦裙——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颜色。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眼神是散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
"姐姐。"她叫我,声音软软的,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你看,我画的花好看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歪歪扭扭画了几朵花,花瓣是圆的,叶子是方的,丑得很。
"好看。"我说。
她笑得更开心了,继续低头画。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
这就是苏清柔。
曾经那个争强好胜、处处跟我作对、恨不得把我踩在脚底下的庶妹。
她抢过我的首饰,抢过我的衣裳,抢过我爹的宠爱。她在我娘的忌日里穿红戴绿,在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笑。她跟王家那个废物私通,害得自己名声扫地,还差点把我拖下水。
现在,她疯了。
疯得干干净净,疯得一无所有。
"姐姐。"她又抬起头,"我饿了。"
我转头对老仆说:"给她拿些点心来。"
老仆应声去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姐姐,我错了。"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
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一瞬间是清的。
"姐姐,我错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梦话,"我不该抢你的东西,不该害你……姐姐,你别不要我……"
然后她眼神又散了,低下头,继续在地上画花。
我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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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那个院子的时候,晚翠跟在后面,小声问:"小姐,苏清柔她……刚才好像是清醒的?"
"也许吧。"我说。
"那她说的话……"
"疯子的话,当不得真。"我说,"就算真有什么秘密,她也说不清楚了。"
晚翠点了点头,又问:"那柳氏那边……要不要派人盯着?"
"盯着。"我说,"但不必太紧。她一个老太婆,孤零零地待在家庙里,翻不出什么浪来。"
"是。"
我们走出苏府后门,上了马车。
马车驶上大街,街上的热闹一下子涌进来。
卖糖葫芦的、卖胭脂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在街上追着跑,大人们提着菜篮子讨价还价。一切都跟以前一样,热热闹闹的,充满烟火气。
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柳氏走了。
苏清柔疯了。
这两个在我生命里纠缠了十几年的人,终于彻底退出了我的舞台。
没有血,没有刀,没有歇斯底里的对峙。
她们只是被时间、被因果、被自己的恶,慢慢磨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这比杀了她们更让我痛快。
因为死是一瞬间的事。
而活着,在孤独和恐惧中一天天熬下去,才是真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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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听风楼,陈掌柜正在等我。
"苏姑娘,有个消息。"他说。
"说。"
"王侍郎的儿子,流放路上跑了。"
我放下茶盏:"跑了?"
"嗯。"陈掌柜点头,"押送的官差收了钱,放了他。现在人不知道去哪了,可能是北境,也可能是西域。"
我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要不要派人去追?"
"追。"我说,"但不必太急。他一个公子哥,身上没银子,没靠山,跑不远。先查清楚他往哪个方向去了,盯住就行。"
"是。"
陈掌柜退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雅间里,看着窗外的天色。
天还是阴的,但风停了。
王侍郎的儿子跑了。
这不算意外。王侍郎在朝中经营多年,底下的人不可能全被抓干净。有几个漏网的,很正常。
但一个没了爹、没了钱、没了权势的公子哥,能掀起什么浪来?
我不担心。
倒是靖王那边……
我想起昨天七夜送来的消息,说皇帝最近对靖王的态度有些微妙。赏赐给了,兵权也还了,但北境那边派了个新的监军过去,是皇帝的人。
明面上是协助,暗地里是盯着。
功高震主。
这四个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我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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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回了苏府。
我爹在书房等我。
他看见我,放下手里的书,问:"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清柔她……"
"活着。"我说,"有吃有穿,有人照顾。不会受苦,但也出不来。"
他叹了口气:"也好。"
"柳氏那边呢?"
"到家庙了。"我说,"以后就在那儿过。"
他又沉默了。
我看着这个曾经让我畏惧、让我怨恨的男人,现在他老了,背驼了,连说话都没了底气。
他这一生,追名逐利,害了发妻,亏待嫡女,偏心庶女,到头来身边一个真心人都没有。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官位和权势,却失去了所有值得珍惜的东西。
这何尝不是一种报应。
"父亲。"我说,"您早点休息吧。"
"嗯。"他应了一声,"你也是。"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清鸢。"
我回头。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没有赶尽杀绝。"
我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我笑了笑。
"我不是您。"我说。
我走出书房,关上门。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洒在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
秋天了。
一切都结束了。
也一切都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