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族大会定在九月初三。
那天苏府正厅坐满了人,乌泱泱一片,全是苏姓。有穿绸的,有穿布的,有头发花白的老头,也有挺着肚子的妇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但眼神飘来飘去,谁也不敢先开口。
柳氏倒了,苏清柔疯了,苏家现在是谁说了算,这些人心里门儿清。
我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没喝,就那么看着他们。
陈掌柜站在我身后,怀里抱着一摞账本。晚翠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族谱。
人都到齐了。
我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清脆一声响。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今天请大家来,"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为了清算苏家这些年的烂账。"
底下有人动了动,有人低头,有人咳嗽,没人敢接话。
我朝陈掌柜点了点头。
他把账本打开,开始念。
"苏明远,柳氏表兄,借族产三千两,十年未还,经手苏家绸缎庄三年,亏空八百两。"
"苏李氏,柳氏远房表姐,掌管苏家内库五年,私吞首饰三十七件,绸缎二百匹,银钱一千二百两。"
"苏文斌,柳氏娘家侄子,收受王侍郎府贿赂,充当眼线,传递苏家内宅消息,收受贿赂银五百两。"
"苏赵氏,柳氏表嫂,在族中散播嫡女克母流言,致使苏清鸢小姐名声受损,时年十三岁。"
……
陈掌柜一条一条念,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每念一条,底下就有人脸色变一变。
苏明远脸白了,苏李氏开始发抖,苏文斌额头冒汗,苏赵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敢出声。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一个个的表情,心里没什么感觉。
这些人,我大半都不认识。
但他们吃苏家的、喝苏家的,帮着柳氏欺负我娘,欺负我,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踩上一脚——这些账,我都记着。
陈掌柜念完了。
大厅里死一样的安静。
我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这些账,"我说,"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苏明远。"我点名。
他浑身一抖,站起来:"在、在……"
"三千两本金,八百两亏空,加上这些年的利钱,一共五千二百两。你是还钱,还是被逐出宗族?"
他腿一软,跪下了:"大小姐饶命!我……我还!我一定还!"
"给你三个月。"我说,"还不上,卷铺盖走人。"
"是是是!"他磕头如捣蒜。
"苏李氏。"
她也跪下了,哭得满脸是泪:"大小姐,我错了!我把东西都吐出来!一件不少!"
"三天之内,送到我面前。"我说,"少一件,送官。"
"是!"
苏文斌跪得最快,头都不敢抬:"大小姐,我……我是被王侍郎逼的!我不干他就害我全家!"
"收了五百两银子的时候,怎么没说是被逼的?"我问。
他哑了。
"逐出宗族。"我说,"名字从族谱上划掉。以后苏家的事,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他瘫在地上,被人拖出去了。
苏赵氏没跪,她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我不服。"她说,"那些话……那些话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族里谁不在传?凭什么只罚我?"
我看着她。
"你说得对。"我说,"族里传流言的人不少。但你是传得最起劲、传得最难听的那个。我娘死的时候,你跑到我面前说'克母之女不祥'——这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罚俸三年。"我说,"三年内,族中任何分红、任何资助,你一分都拿不到。"
她还想说什么,但旁边的人拉了她一把,她闭嘴了。
一个上午,处理了十七个人。
逐出宗族的三个,追回赃款的八个,罚俸的六个。
大厅里空了一小半。
剩下的人,一个个坐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我回到主位上,坐下。
"接下来,"我说,"说说新族规。"
晚翠把族谱递给我。
我翻开,念道:
"第一,苏家子女,无论嫡庶,无论男女,皆有读书之权。族中设族学,延请先生,凡苏姓子弟,皆可入学。"
底下有人动了动,但没人反对。
"第二,禁止买卖婚姻、包办婚姻。族中子女婚嫁,须得本人同意,不得以钱财、权势相逼。违者,逐出宗族。"
这次有人忍不住出声了。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苏家的三叔公,辈分最高。
"清鸢啊,"他慢悠悠地开口,"这第二条……是不是太过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我看着他。
"三叔公。"我说,"我娘是怎么死的?"
他愣了一下。
"我是被谁赶出家门的?"
他不说话了。
"我差点被卖给谁?"
他低下头。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我一字一句地说,"护住了谁?害了谁?"
大厅里鸦雀无声。
三叔公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继续念:
"第三,设立义庄,赡养族中孤寡老人。凡苏姓族人,年过六十无依无靠者,由族中供给衣食,直至终老。"
"第四,族中贫寒子弟,无力求学、无力婚嫁者,可向族中申请资助。资助标准,公开透明,由族中长老共同议定。"
"第五,族中账目,每年公开一次。凡族产收支,皆需登记在册,族人可随时查阅。"
念完了。
我合上族谱,看着底下的人。
"新族规,从今天起生效。"我说,"有意见的,现在可以说。说了,我听着。不说,以后就照着办。"
等了半炷香的时间。
没人说话。
"好。"我站起来,"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三叔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赞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他朝我拱了拱手,没说话,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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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光了。
大厅里只剩下我和陈掌柜、晚翠。
我坐在主位上,没动。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苏姑娘。"陈掌柜开口,"今天这十七个人,被逐出宗族的那三个,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我说。
"要不要派人盯着?"
"盯着。"我说,"但不必太紧。他们没了苏家这个靠山,翻不出什么浪。倒是族里剩下的这些人——"
我顿了顿。
"新族规刚立,肯定有人不服。三叔公今天没说话,不代表他没意见。其他几个长老,也未必真心拥护。"
"那……"
"慢慢来。"我说,"族学先办起来,义庄也先建。让族里的人看到好处,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陈掌柜点了点头:"明白。"
他退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看着空荡荡的座位。
十年前,我坐在这个大厅的角落里,低着头,不敢说话。
柳氏坐在主位上,苏清柔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首饰,笑得花枝乱颤。
我娘的牌位被收在祠堂最偏的位置,落满了灰。
我爹坐在另一侧,低着头看书,像是没看见我。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被欺负,被忽视,被牺牲,然后随便嫁个人,过完一生。
但现在——
我坐在主位上。
族谱在我手里。
苏家上下,几百口人,都得听我的。
我没有笑。
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终于空出来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那种沉甸甸压了十几年的东西,终于被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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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去了祠堂。
祠堂很安静,长明灯亮着,一排排牌位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
我走到最前面,把我娘的牌位从偏角取出来,擦了擦灰,放到了正中间。
然后我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娘。"我跪下来,轻声说,"族规改了。以后苏家的女孩子,不用再被欺负了。"
香燃着,烟袅袅地升起来。
我跪了很久。
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我扶着供桌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娘的牌位端正地摆在正中间,长明灯的光照在上面,暖融融的。
我笑了笑,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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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清芷院,晚翠已经铺好了床。
我洗漱完,躺下来,却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苏明远跪在地上的样子,苏文斌被拖出去的样子,三叔公那个复杂的眼神……
还有我娘的牌位,被我从偏角移到正中间的那一刻。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我娘还在。有一天她带我去祠堂,指着满墙的牌位跟我说:"鸢儿,你看,这些都是咱们苏家的祖先。他们看着我们呢,所以我们要做好人,做正事。"
我当时问:"娘,什么是好人?"
她想了想,说:"好人就是,不让别人受自己受过的苦。"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帐顶。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很安静。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族学的先生要找,义庄的地址要选,族产账目要重新整理,听风楼的消息网要继续铺开……
还有靖王那边,皇帝那边的动向,王侍郎儿子逃跑的线索……
事情多得很。
但我一点都不怕。
因为我终于站在了该站的位置上。
苏家的掌舵人。
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附属。
是我自己。
苏清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