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来苏家那天,是个晴天。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就他一个人,穿一身玄色常服,从角门进来的。门房认得他,没敢拦,赶紧跑来清芷院通报。
我正在算账。
听风楼送来的账册堆了半张桌子,茶叶、药材、胭脂,一笔一笔,看得我眼睛发酸。
"小姐,靖王……来了。"晚翠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我笔尖顿了顿。
"在哪?"
"前厅。老爷陪着说话呢。"
我放下笔,想了想。
"让他等会儿。"
晚翠愣了一下:"啊?"
"我账还没算完。"我说,"让他等一刻钟。"
晚翠张了张嘴,没敢说什么,退出去了。
我继续算账。
一刻钟后,我把账册合上,递给晚翠。
"收起来。"
"小姐,您……真让靖王等了一刻钟?"
"嗯。"
"他……他没生气?"
我笑了笑:"他要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也不配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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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前厅的时候,靖王果然还在。
我爹坐在旁边,陪着喝茶,脸上有点尴尬——毕竟让一个王爷干等,传出去不太好。但靖王神色如常,端着茶盏,慢慢喝着,像是真的在等一个普通朋友。
见我进来,他放下茶盏,站起来。
"清鸢。"
"靖王。"我点了点头,"久等了。"
"不久。"他说。
我爹看了看我们俩,很识趣地站起来:"你们聊,我去看看厨房炖的汤好了没有。"
他走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厅里只剩下我和靖王。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面上,一格一格的。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几年不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眉眼锋利,身姿挺拔。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大概是边境的风沙吹的。
"坐。"我指了指椅子。
他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了。"他说。
"听说什么?"
"你拒婚的事。"
我笑了笑:"消息传得挺快。"
"镇北王妃和宰相夫人都进宫告状了。"他说,"太后问我,认不认识你。"
"那你怎么说?"
"我说认识。"他看着我,"还说,你是个好女子。"
我挑了挑眉。
"太后没说什么?"
"太后笑了。"他说,"她说,能让靖王开口夸的女子,她倒想见见。"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清鸢。"他说,"我今天来,不是以靖王的身份。"
我看着他。
"我是以萧烬辞的身份,来跟你说几句话。"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很少这样自称。
"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心悦你。"
三个字,说得很平静,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握着帕子的手,还是紧了紧。
"我知道你不想被婚姻束缚。"他继续说,"也知道你不需要依附任何人。我不会逼你,也不会要求你做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并肩同行。不是君臣,不是主仆,是平等的两个人。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生意,继续过你想要的生活,我只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厅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从边境哨所里第一次见他,到后来一起查案,到生死与共,再到他回京、我拒婚……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我不是没有感情。
我只是害怕。
怕婚姻变成另一个牢笼,怕自己再次失去自由,怕好不容易挣来的一切,因为一个"妻子"的身份,被人指手画脚。
但他刚才说的话,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平等的、互相尊重的、不失去自我的感情。
"萧烬辞。"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我有很多生意,很忙,可能没时间陪你。"
"我知道。"
"我不会相夫教子,不会洗手作羹汤,不会在家等你回来。"
"我不需要。"
"我可能会得罪很多人,给你惹麻烦。"
"我不怕麻烦。"
我看着他。
"你呢?"我问,"你是靖王,朝堂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娶一个商人女子,你不怕被人说闲话?"
他笑了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
"清鸢,"他说,"我萧烬辞这辈子,做过很多身不由己的事。但娶谁,不娶谁,我想自己做主。"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说,"我们试试。"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轰轰烈烈。
就像两个生意人谈成一笔合作,平静,自然,水到渠成。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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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们没有立刻公开关系。
还是像以前一样,他忙他的朝堂,我做我的生意。只是偶尔,他会来听风楼找我,不带随从,就我们两个人,坐在雅间里喝茶,聊聊天。
有时候聊生意,有时候聊朝堂,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静静地坐着。
晚翠说,小姐,您最近好像爱笑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吗?
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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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太后召我进宫。
这次不是随便聊聊,是正式的召见。
我进宫的时候,靖王也在。
他站在太后身边,看到我进来,朝我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像是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
太后坐在凤椅上,上下打量我,看了很久。
"你就是苏清鸢?"
"是。"我跪下来。
"起来吧。"她笑了笑,"走近点,让哀家好好看看。"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
"难怪。"她忽然说。
"太后?"
"难怪烬辞那孩子,这么多年不肯娶亲。"她看着我,"原来是在等你。"
我脸一红。
靖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母后。"
"怎么?"太后挑了挑眉,"还不许哀家说?"
她转头看我:"清鸢,哀家问你,你对烬辞是什么心思?"
我想了想。
"太后,"我说,"我对靖王……是心悦的。"
太后笑了。
"好。"她说,"哀家喜欢爽快的姑娘。"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哀家也要提醒你一句。靖王是亲王,他的婚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朝堂上会有很多人反对,会有人说闲话,会有人给你使绊子。你怕不怕?"
我看了看靖王。
他也在看我,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你自己选。
我转回头,看着太后。
"太后,"我说,"我不怕。"
"哦?"
"我苏清鸢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我说,"只要他站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太后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大笑起来。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哀家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她转头对靖王说:"烬辞,这姑娘,哀家替你做主了。"
靖王跪下来:"儿臣谢母后。"
太后又看向我:"清鸢,哀家赏你一样东西。"
她让人取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金簪。
簪头是一只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这是哀家年轻时候戴的。"她说,"今天送给你。"
我接过来,跪下谢恩。
"谢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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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的时候,靖王送我。
马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把锦盒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清鸢。"
"嗯?"
"刚才在太后面前,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只要我站在你身边,你就什么都不怕。'"他看着我,"我记住了。"
我脸又红了。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不是随口。"他说,"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稳。
我也没有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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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要娶苏家大小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果然如太后所说,朝堂上炸开了锅。
有人说靖王自降身份,娶一个商人女子,不成体统。
有人说苏清鸢狐媚惑主,用生意场上的手段迷了靖王的心。
还有人说,苏清鸢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抛头露面也就罢了,还要嫁进王府,以后还怎么管?
这些话,我都听到了。
我没在意。
倒是靖王有点担心。
"清鸢,"他说,"外面那些话……"
"随他们说去。"我打断他,"我苏清鸢活了二十三年,还怕别人嚼舌根?"
他看着我,笑了。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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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我坐在清芷院里算账。
晚翠在旁边给我磨墨。
"小姐,"她忽然说,"您说……靖王以后真的不会管您的生意吗?"
我笔尖顿了顿。
"不知道。"我说,"但他说过的话,我相信。"
"那……要是他变了呢?"
"变了再说。"我继续写,"他要是敢管我的生意,我就把他赶出去。"
晚翠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有月光,很亮。
我放下笔,看着月亮。
萧烬辞。
我苏清鸢这辈子,第一次愿意把自己的后半生,交给另一个人。
你可别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