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从京城回来那天,天阴着,风里带着股湿漉漉的凉意。他进门先把骡子缰绳往桩上一扔,灌了半壶凉茶才开口:“东家,朱婶那边回话了。您新调的三盒珍珠膏子,她找了二十三个老主顾试用,二十一个人说比上回的好,剩下两个说颜色太正了,抹上像唱戏的。朱婶把回话原样记下来了,给您带了信。”
沈安宁接过信看了,把回话按优劣分了两摞,满意的二十一份誊抄清楚,不满意的两条也原样抄上。她一边抄一边跟孙娘子说:“那俩嫌颜色太正的,你回头记一下她们的年纪和肤色——四十往上、脸色偏黄的,下次给她们调一版加了蜜蜡底色的,颜色压暗一档。做买卖不能光挑夸你的听,嫌货的才是真买主,她们嫌哪儿不好,你改哪儿,改完了她们就是回头客。”
孙娘子拿笔记了。赵铁柱接着说:“永泰丰总号门口那告示我贴了,刚贴上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里头就冲出来两个伙计撕了去报信。我按您说的,撕了就跑,绕了两条街才出城。不过东家,我出城之前在城门口看见永泰丰的马车了,车帘子掀着,里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一身茧绸袍子,脸色铁青,往南门方向去了。我问了赶车的把式,说是他们东家周永泰亲自去府城。”
沈安宁把抄好的回话纸折好收进匣子里:“去府城八成是找府衙的人递话,想把我那个商税代办所的差事搅黄了。让他去。府衙周同知刚跟我签了三家合办的契,周永泰这时候去递话,周同知只会觉得他多事。”她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人既然亲自出马了,选品会之前肯定还有后手。你这两天甭干别的,盯着码头上永泰丰的动静,他的人在码头上一举一动都给我记下来。”
赵铁柱应了。沈安宁转头收拾进京的行李——二十盒新方珍珠膏子,二十一份主顾回话,府衙盖了印的产地文书和供货契书,再加上给曹太监备的见面礼:两套灵泉胭脂礼盒、十斤灵泉精米、一坛孙娘子亲手酿的桂花酒。东西码在桌上,钱明远在旁边看着直咂嘴:“东家,您这进京送样,带的东西比人家娶媳妇的聘礼还全。”
“你懂什么,这叫有备无患。”沈安宁把东西一样一样装箱,“曹太监爱财,光送银子太扎眼,送东西他收了不烫手。胭脂礼盒让他拿回去送人,精米让他尝个鲜,桂花酒是给曹太太的——我打听了,曹太监家里太太说了算,把太太哄好了,比给曹太监塞银子还管用。”
初四一早,沈安宁带着赵铁柱和两箱货上了骡车,往京城赶。走到沧州地界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骡车在泥路上打滑,赵铁柱下车推了两回,弄得一身泥。赶到京城南门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比原定日子迟了半天。沈安宁也没歇脚,直接奔朱记胭脂铺。
朱婶正在铺子里等得着急,见她进来一把拉住:“可算到了!曹太监那边催了两回了,说明儿选品会辰时开,所有送样的都得提前半个时辰到场验文书。还有——”朱婶压低了声音,“周永泰今儿上午也到了京城,带了八盒胭脂样盒进采买司,听说还托了曹太监的侄儿递话。他那个侄媳妇是我铺子里的老主顾,偷偷跟我说,周永泰这次送来的样盒里加了新方子,说是‘祖传秘制’,曹太监看了挺满意。”
沈安宁把箱子往柜台上一搁:“他那个祖传秘制是什么路数,你打听出来了没有?”
“打听了。他送来的样盒里有一盒是浅桃红色的口脂,闻着有股杏仁味,膏体倒是细,但颜色浮,抹上嘴唇干得快。我那老主顾试了一下,说不到半个时辰嘴皮子就起白皮了。”
沈安宁心里有数了。周永泰的胭脂方子八成是从哪个小铺子买来的便宜货,膏体做得细但底子不行,抹上嘴干裂起皮,宫里贵人用了是要骂人的。她打开自己带的新方珍珠膏子,拿指尖挑了一点在朱婶手背上抹开,又滴了一滴清水上去,膏体化开不晕,颜色稳稳地贴在皮肤上。“朱婶你看,我这膏子加了珍珠粉,润度比普通膏子高三成,抹上嘴不干不裂,清水冲都不掉色。明儿验样的时候我把清水当场滴上去试,曹太监亲眼看了就明白谁的货好。”
朱婶一拍手:“这法子好!明儿我跟你一块儿去,我在采买司门口等着,万一有什么事我进去给你递话。”
初五辰时,采买司衙门口聚了十来家送样的铺子,每家门口都提着箱子捧着匣子,掌柜的亲自来的少,派伙计来的多。沈安宁让赵铁柱在外头看着车,自己提着箱子进了衙门。验样的地方在前院正厅,一张长桌后头坐着三个太监,中间那个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圆脸太监就是曹太监,左右两边各坐一个管验样的老太监和一个小太监。
周永泰已经到了,坐在厅侧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看见沈安宁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他带来的八盒样盒已经摆在桌上,曹太监正拿手指头蘸着样膏往手背上抹,嘴里“嗯嗯”应着。
轮到沈安宁了。她把箱子往桌上一搁,先递文书。曹太监翻了翻产地文书和供货契书,见府衙的印信齐全,点了点头:“文书没问题。样盒呢?”
沈安宁把二十盒膏子摆出来,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叠主顾回话纸:“曹大人,我这膏子做了个试用,找了二十三个老主顾,二十一份回话在这里,您先过目。另外我这膏子有个特点——不脱色不干裂。您要是不信,我当场试给您看。”
曹太监来了兴趣:“怎么试?”
沈安宁拿了一盒浅粉口脂,挑了一点抹在自己手背上,抹匀了,等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点清水滴在手背上。水珠顺着膏子表面滚下去,膏子纹丝没动,颜色还是原来的颜色。曹太监凑过来看了看,拿手指头蹭了蹭,蹭不下来,又拿茶碗里的水冲了冲,还是不掉色。
“神了。”曹太监直起身子,看沈安宁的眼神变了,“你这膏子怎么调的?”
“祖传方子,加了一味珍珠粉和一味道家养肤的药材。您要是定了我的货,我把每批膏子的成色样封一套存在采买司,往后每批货跟样封对不上,您找我。”
曹太监还没说话,旁边的周永泰坐不住了,站起来拱手:“曹大人,胭脂膏子讲究的是颜色鲜亮,抹上嘴显气色。沈东家这膏子颜色倒是正,可太淡了些,宫里娘娘们用惯了浓艳的——”
“周掌柜,您那盒浅桃红的口脂,颜色倒是浓艳,可抹上嘴不到半个时辰就起白皮。”沈安宁扭头看着他,笑吟吟的,“您要是不信,现在抹上试试,咱们等半个时辰看看。”
周永泰脸色一变:“你——”
曹太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吵。周掌柜,你那八盒样盒我看了,膏体还行,颜色浮了点,持久度差些。沈东家这膏子刚才当场试了,确实不掉色。本司选品,第一看成色,第二看持久,第三看价钱。沈东家,你这膏子什么价?”
沈安宁报了个价比朱婶零售的便宜两成。曹太监拿算盘打了一下,跟旁边两个太监低声商量了几句,转头冲沈安宁点了点头:“你的膏子选上了,先供三百盒试卖一季,卖得好再续。契书回头本司拟好了给你送过去,你把府衙的产地文书留一份在这儿备案。”
沈安宁把文书递上去,曹太监收了,又翻了翻她带的主顾回话纸,忽然问了一句:“你这膏子里的珍珠粉,用的是南海珠还是淡水珠?”
“淡水珠。南海珠太贵,掺在膏子里成本下不来,老百姓买不起。淡水珠磨细了效果差不离,价钱便宜一半。”
曹太监点了点头,把回话纸收进匣子里,冲她摆摆手:“行了,你回去等信吧。”
沈安宁收了空箱子转身往外走,路过周永泰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周掌柜,上回您让人往我样盒里掺桃仁粉的事,我还没跟曹大人提呢。您要是消停了,这事我就烂肚子里。您要是再使绊子,下回我递进采买司的就不光是胭脂了。”
周永泰脸色铁青,攥着茶碗的手指节发白,到底没敢吭声。
出了采买司衙门,朱婶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
“选上了。三百盒试卖一季。”沈安宁把空箱子往骡车上一搁,“朱婶,你铺子里那批老主顾的回话帮了大忙,回头这三百盒的利润我多分你半成。另外你帮我盯着点周永泰在京城里的动静,他这回丢了采买司的生意,肯定不甘心。”
朱婶乐得合不拢嘴,连声应了。沈安宁上了骡车往南门走,赵铁柱赶着车问她:“东家,咱这就回去?”
“不回去。绕一趟边军大营,把上回萧将军要的伤药送过去。另外——”她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盒,“这盒新方珍珠膏子是专门给他营里女眷调的,颜色淡、不干裂,你替我捎进去,就说是我谢他上回进京帮忙的人情。”
赵铁柱接过瓷盒看了看,嘿嘿笑了:“东家,您给萧将军送胭脂?”
“怎么了?他营里没女眷?伤兵家眷来探亲,抹点好胭脂气色好,他看着也高兴。”
赵铁柱憋着笑赶车去了。到了边军大营门口,粮草官接了伤药点数入库,赵铁柱把瓷盒递进去,说是沈东家给营里女眷捎的。过了一会儿,粮草官出来把瓷盒原样递回来,说将军讲了,营里没女眷,东西退回去。赵铁柱傻了眼,正不知道怎么办,营门里又跑出来个亲卫,把瓷盒拿回去了,捎了句话:“将军说了,东西他收着,回头送人。”
赵铁柱回来学给沈安宁听,沈安宁正蹲在路边啃烧饼,听完差点噎着:“他收着?他一个光棍将军收胭脂干什么?”
“亲卫说‘回头送人’。”
沈安宁把烧饼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忽然笑了:“行,收着就收着吧。回去跟孙娘子说,下个月再调一版颜色再淡些的,给营里送一匣子过去——万一他真找着人送了,别送出去的颜色太艳,人家姑娘嫌弃。”
赵铁柱笑得赶车的鞭子都拿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