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品会过后第五天，采买司的契书送到了府城码头。

送契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太监，姓白，脸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穿着采买司的青色袍服，身后跟了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口小箱子。沈安宁在铺子二楼摆了茶招待，白太监把契书从箱子里取出来铺在桌上，指着上头一行小字说：“沈东家，曹大人特意交代了，这契书是采买司拟的定式，各家供胭脂的都签这一版，您过过目，没什么出入就画押，小的好回去交差。”

沈安宁接过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契书上头写着供三百盒胭脂膏子，分三批送，每批一百盒，每盒按选品会报的价结算，采买司验货合格之后银货两讫。这些都没问题。看到末尾的时候她手指头停住了，倒数第三条上写着：“供货商须于每批货送达时附送同批次样盒三盒，由采买司封存备案。若采买司抽验发现货品与样盒成色不符，供货商须按该批货值三倍赔付，并取消后续供货资格。”

沈安宁把这条看了两遍，抬头问白太监：“白公公，这条‘三倍赔付’是采买司的定式？”

白太监笑了笑：“曹大人说了，胭脂水粉是往宫里贵人脸上抹的，万一出了岔子谁也担不起。三倍赔付是重了些，但也是给供货商提个醒，货上心些，别糊弄。”

沈安宁没接话，把契书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落款处。落款写的是“内务府采买司”，底下盖着采买司的印，旁边留了供货商画押的空。她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契书末尾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印在纸边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本契一式两份，采买司执正本，供货商执副本。副本须于画押后三日内送采买司加盖骑缝印，逾期不盖者本契作废。”

沈安宁心里一沉。她抬头问白太监：“白公公，这‘三日内加盖骑缝印’的规矩，是单我这批货有，还是所有供货商都这样？”

白太监眼神闪了一下：“都这样。采买司的规矩，防着有人私改契书。”

“那成。”沈安宁把契书往桌上一搁，笑着说，“白公公远道来的，先歇歇脚喝杯茶，我这边把副本誊一份出来，画了押您带回去，三日内我亲自进京去采买司盖骑缝印。”

白太监摆了摆手：“不劳沈东家跑一趟，小的把副本带回去盖了印再给您捎回来就行。”

“那怎么好意思让白公公来回跑。”沈安宁冲楼下喊了一声，“赵铁柱，去把码头上最好的席面叫一桌来，给白公公接风。另外把上回采买司验过的样盒包三盒，给白公公带回去交差。”

白太监推辞了两句就应了。席面叫来，沈安宁陪白太监吃了一顿，席间旁敲侧击问了几句采买司里的事，白太监嘴紧，只说了些场面话。吃完了，沈安宁把画了押的契书和样盒交给白太监带走，副本自己留着，等人走了之后立刻把赵铁柱和钱明远叫上来。

“这契书有问题。”沈安宁把副本摊在桌上，指着那行小字，“三日内不盖骑缝印本契作废——我要是真让白太监带回去盖印，他回去把契书压几天，过了三日期限，这契就成废纸了。到那时候周永泰再在采买司里递句话，说沈安宁的契书过期作废，采买司重新选品，他就能顶上来。”

钱明远听得直瞪眼：“这也太阴了！东家您怎么不当场拆穿他？”

“当场拆穿没用。白太监就是个跑腿的，我拆穿他，他回去跟曹太监一说，曹太监有的是法子再出幺蛾子。我得进京一趟，当面把契书盖章的事办利索了，顺便摸摸曹太监到底跟周永泰什么关系。”

赵铁柱问：“那契书三日期限怎么办？”

“明天一早我就进京。白太监走官道得两天，我走小路一天半能到，赶在他前头到采买司等着。他前脚进门，我后脚就去盖印，曹太监当着我的面没法把契书压下来。”沈安宁把副本折好揣进怀里，“另外，钱明远你去趟府衙，找周同知把采买司契书副本的事说一声，请他派人快马给京城都察院王侍御史递个信，就说采买司有人跟永泰丰勾连，在契书上设套坑供货商。王侍御史正管纠察官员不法，采买司是内务府的，他管不着，但内务府总管太监跟他同年——上回我在都察院听他提过一嘴。让他给内务府递个话，曹太监就不敢明着刁难我。”

钱明远应了去了。沈安宁收拾了东西连夜出城，骑骡子走小路往京城赶。第二天傍晚进了京城南门，直奔朱记胭脂铺。朱婶见她来了，赶紧把她让进后堂：“白太监今儿上午到的京城，把契书和样盒送进采买司了。我听曹太监的侄媳妇说，白太监回去交差的时候多了一句嘴，说‘沈东家那边契书还没来得及盖骑缝印’。曹太监听完没吭声，把契书搁在案头没动。”

“他没动就对了。”沈安宁坐下来倒了碗茶，“明儿一早我去采买司，当面请他盖印。他要是推三阻四，我就把王侍御史的帖子拿出来。他要是痛痛快快盖了，后面的事我不追究。”

第二天一早，沈安宁揣着契书副本去了采买司。曹太监正在值房里喝茶，见她进来，脸上笑呵呵的：“沈东家怎么亲自来了？让白太监跑一趟就行了嘛。”

“曹大人，契书上写了三日内加盖骑缝印，我这不是怕耽误了么。”沈安宁把副本递上去，“今儿正好第三天，劳您费心把印盖了，我心里踏实。”

曹太监接过副本翻了翻，放在桌上没动，拿茶碗盖撇着浮沫：“沈东家，不急不急。本司这两天事多，管印的刘公公出门办事去了，后天才能回来。你先把契书搁这儿，后天来取。”

沈安宁没动地方：“曹大人，管印的刘公公出门办事，那骑缝印总不会带在身上吧？印在司里，您找个人取出来盖了就完了，用不着等刘公公回来。”

曹太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沈东家，本司的规矩，盖印得管印的刘公公亲手盖，旁人不能动。”

“那成。”沈安宁从袖子里摸出王侍御史的帖子，搁在曹太监面前的桌上，“曹大人，我进京之前去都察院见了王侍御史，他说采买司要是有什么难处，让我直接找他。要不我现在去都察院一趟，请王侍御史跟内务府总管太监递个话，让内务府派个人来帮着把印盖了？”

曹太监盯着那张帖子看了两眼，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放下茶碗站起来：“沈东家这话说的，本司盖个印还用惊动都察院？你坐，我这就让人去取印。”

他冲外头喊了一声，一个小太监跑进来。曹太监吩咐了两句，小太监出去没一会儿就把骑缝印取来了。曹太监当着沈安宁的面在副本和正本上各盖了一个骑缝印，又拿朱笔在契书末尾批了“已验”二字，签了名，把副本递给沈安宁：“沈东家收好。往后每批货送过来，本司验货付款，按契办事。”

沈安宁把副本收好，冲曹太监拱了拱手：“曹大人办事爽利，往后我这胭脂供进宫里，您脸上也有光。对了，上回送您的灵泉精米吃着还行？下个月我再给您捎十斤来。”

曹太监脸色缓了缓：“还行还行，比市面上卖的好。”

出了采买司，沈安宁长出了一口气。契书盖了印，这三百盒胭脂的买卖算是板上钉钉了。周永泰想从采买司这边撬她的生意，至少这一季是没戏了。

她拐到朱记胭脂铺跟朱婶说了声，正打算出城回府城，朱婶拉住她：“等等，有件事得跟你说。今儿早上永泰丰总号门口贴了张告示，说他们家新出了一款‘玉容膏’，颜色比你的珍珠膏子还细，价钱便宜三成，在京城几家胭脂铺铺货试卖。我让人买了一盒回来看，膏体确实细，但抹上嘴干，跟周永泰上回送进采买司那批一个路数。他这是想从市面上截你的买卖——你供宫里的三百盒还没卖出去呢，他先在市面上把价钱压下来，等宫里那批货进了宫，贵人用着好，底下人想买，一看出宫价太贵转头买他的便宜货，你这买卖就悬了。”

沈安宁把朱婶买的玉容膏拿过来看了看，打开闻了闻，拿指尖挑了一点在手上抹开。膏体细是细，但颜色浮在表面，抹开了透着一层白霜，一看就是加了廉价的铅粉增白。她冷笑了一声：“铅粉加多了，短时间用着显白，用久了脸色发青。他这是拿人命换钱。”

朱婶急了：“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你听我的，明儿起在铺子门口支个摊子，摆上我的珍珠膏子和他的玉容膏，当场试给过路的人看。一滴清水滴上去，我的膏子不掉色，他的膏子立马冲花了。再摆两张试纸，一张抹我的膏子，一张抹他的，过半个时辰用银簪子刮——我的膏子刮下来还是膏体，他的刮下来一层粉渣子。让买的人自己看。”

朱婶一拍巴掌：“这法子好！”

沈安宁当天下午出了京城南门，回府城的路上越想越觉得周永泰这人不能留。他做粮食生意被她掐了一道，做胭脂又被她压了一头，这人记吃不记打，留着迟早是个祸害。她得想个法子把他连根拔了。

回到府城码头，钱明远迎上来递了封信：“东家，萧将军的亲卫送来的。”

沈安宁拆开一看，上头写着：周永泰在京城开的几间粮铺，有两间用的是官仓陈粮充新米卖。我让人把证据收了，你要用就拿去。

沈安宁把信纸折好揣进袖子里，嘴角翘了翘。萧景琰这人真是，信上连个抬头落款都没有，话也说得硬邦邦的，可办的事一点不含糊。她把信收好，冲钱明远说：“去，给萧将军回封信，就说东西收到了，回头请他吃饭。另外让他别再盯着周永泰了——剩下的事我来办。”

钱明远应了一声去了。沈安宁坐下来铺开纸，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递给府衙周同知，附上萧景琰给的证据抄本，请府衙查办永泰丰在府城码头的粮铺以陈充新的事。另一封递给京城都察院王侍御史，把周永泰往胭脂样盒里掺桃仁粉、在契书上设套、在市面上卖掺铅粉的胭脂坑人这三件事一条一条列清楚，末尾加了一句：此人以陈粮充贡米、以铅粉充胭脂，欺君罔上、坑害百姓，请王大人按律查办。

信送出去之后，沈安宁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赵铁柱端了碗茶过来：“东家，周永泰这回是不是彻底完了？”

“差不多。府衙查他的粮铺，都察院查他的胭脂，两下夹击，他跑不了。”沈安宁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不过这人倒了，永泰丰的生意还在。他底下那些铺子、田庄、伙计，总得有人接盘。到时候咱们看着办，能接的接，能盘的盘。做买卖嘛，对头倒了，他的买卖就得变成我的买卖。”

赵铁柱咧嘴笑：“东家，您这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少拍马屁。去，把孙娘子叫来，下个月往宫里送的头一批一百盒胭脂，让她把包装换个新的——用靛蓝布匣子，里头垫一层白棉纸，匣盖上印‘安宁胭脂’四个字。宫里贵人用的东西，包装不能寒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