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办事效率高得离谱。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就把法院的禁止令申请递进去了。下午三点,裁定书下来——禁止方旭在羁押期间通过任何方式向外界传递与案件相关的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口头转达、书面材料、律师传话(律师传话仅限于法律咨询范畴,不得涉及案件事实和涉案人员信息)。违反禁止令的,法院可以直接撤销取保候审(方旭现在其实已经被羁押了,这条对他意义不大),并追加妨害诉讼的处罚。
林悦把裁定书拍照发到家庭群里。林振邦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周芸回了一句:“郑律师靠谱。晚上请他吃饭。”
饭局定在当晚六点半,林家铺子打烊之后。郑维到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坐下来先掏出一沓材料摊桌上:“两件事。第一,方旭的刑事案件下周三开庭。检察院那边量刑建议是七年到九年,罪名是职务侵占加非法经营。第二——”他翻到第二页,“方旭老婆今天上午把离婚协议签了。财产分割方案是按法院保全裁定的范围来的,方旭名下所有账户清零,不动产拍卖后优先清偿受害人损失。她本人放弃分割,只求尽快办完手续。”
“她人怎么样?”周芸问。
“情绪还行。签完字跟我说了句话——‘替我跟林悦说声对不起,方旭干的事我之前真不知道’。”郑维推了推眼镜,“我跟她说‘你配合追缴就是最好的道歉’。”
林悦给郑维倒了杯酒:“郑律师,方旭开庭那天我能去旁听吗?”
“受害人旁听,当然可以。你爸作为千峰法人代表也得出庭——检察院那边需要受害单位陈述意见。”
林振邦从后厨端了盘花生米出来,听见这话挠了挠头:“出庭啊……我穿啥?我只有跨栏背心和拖鞋。”
“买西装。”周芸头也没抬,“明天我陪你去商场。”
“西装穿着不得劲……”
“不得劲也得穿。”周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出庭代表的是千峰科技,不是林家铺子。穿背心出庭像什么话?”
林振邦蔫了。
开庭那天是周三,早上八点半。林悦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件白衬衫,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沈逸开车来接她,他自己也换了正装——深蓝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平时蹲实验室里穿T恤大裤衩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上下打量他两眼:“你领带打歪了。”
沈逸低头看了一眼:“没歪。这是温莎结,本来就往左边偏一点。”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温莎结的?”
“昨晚看了个视频。”
林悦把领带给他扶正了:“视频没教你怎么照镜子。”
沈逸没接话,发动了车子。开到法院门口的时候林振邦和周芸已经到了。林振邦穿着周芸昨天给他买的藏青色西装,袖口还挂着没拆的标签,走路的时候胳膊不敢甩,整个人跟被捆了似的。
“标签。”林悦指了指他袖口。
林振邦低头看了一眼:“哦对。忘了拆。”周芸伸手把标签扯了,顺手在他后腰上拍了一巴掌:“挺胸抬头。你以前上台做报告的时候没这么怂。”
“以前做报告底下坐的都是投资人,现在底下坐的是法官和检察官。能一样吗?”
进了法庭,旁听席坐了二十来号人。林悦扫了一眼——有苏晚,有顾远瞻派来的一个投资经理,还有几个林悦不认识的面孔,其中一个是方旭的老婆,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低头看手机。张阿姨居然也来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保温杯和纸巾。
“张姨你怎么来了?”林悦凑过去小声问。
“我来看看方旭那小子判几年。”张阿姨把保温杯拧开递给她,“喝口水。待会儿陈述的时候别紧张,慢慢说。”
九点整,法槌敲响。方旭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穿的是看守所的橙色马甲,头发剃成了板寸,瘦了一圈。他坐下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扭头往旁听席扫了一眼,对上林悦的目光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悦读到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完了。全完了。老婆也没了,钱也没了,买家还在外面等着堵我。我当初怎么就信了林振邦那老东西的邪。”
林悦差点笑出声。她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庭审流程走得比林悦预想的快。检察官先宣读起诉书,职务侵占、非法经营两项罪名,涉案金额九百余万元,证据清单列了整整三页——银行流水、合同扫描件、仓库出入库台账、方旭跟境外买家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陈嘉豪的证词。方旭的律师试图打“技术认定存疑”的牌,说心灵波发射器的商业价值没法量化,不能按合同金额直接认定涉案金额。
检察官当场甩出一份第三方评估报告:“千峰科技提供的研发投入台账显示,心灵波发射器项目累计投入研发经费一千四百万元。方旭以一百八十万元的价格将核心模块出售给境外买家,属于明显低于市场价值的恶意处分。评估报告由市价格认证中心出具,请法庭核实。”
方旭的律师翻了翻报告,没再说话。
轮到受害单位陈述环节。林振邦站起来的时候腿抖了一下,周芸在旁听席上冲他比了个握拳的手势。他清了清嗓子:“法官,我是千峰科技法定代表人林振邦。方旭是我亲手招进公司的,也是我一手提拔的。他干出这种事,我有失察的责任,这个我认。但方旭偷出去卖的技术,是我带着团队熬了五年做出来的。他一百八十万就给我卖了,这个损失千峰不认也得认——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钱的事。”
他顿了一下。林悦看着他攥着陈述稿的手指头捏得发白,但声音一直稳着:“心灵波发射器这个技术,我当年做出来的初衷是帮人。帮渐冻症患者用脑子打字,帮盲人用耳朵看东西,帮瘫痪的人用意念控制轮椅。方旭把技术卖给境外军工企业,那些人拿去做啥用,我不知道,也不敢想。法官,我陈述完了。该判多少判多少,我没别的要求。”
林振邦坐下之后周芸在旁听席上偷偷抹了下眼睛。
轮到方旭最后陈述的时候,他站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全场都没想到的话:“法官,我认罪。但我有个请求——林振邦刚才说的那些用途,渐冻症患者、盲人、瘫痪的人——能不能让我在服刑期间参与那个开源项目?做测试也行,写文档也行。我不拿钱,就想把技术做点正经用处。”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林悦开了读心术扫了一眼,方旭脑子里居然真没在打歪主意——他是真怕了。买家在外面堵他,老婆跟他离了婚,出狱之后要是没个正经单位挂着,他连社保都续不上。跟林振邦搞开源项目是他在里头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法官敲了敲法槌:“合议庭会考虑被告人的悔罪态度和具体表现。现在休庭,二十分钟后宣判。”
休庭期间林悦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被方旭老婆拦住了。她瘦了很多,眼窝凹着,说话声音很轻:“林悦,方旭在里面问能不能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机器里那个阉割版参数是我改的,但原始模板我没动,还在你爸说的那个地方’。他说你爸知道在哪儿。”
林悦愣了一下:“你见着方旭了?”
“律师刚才休庭的时候跟他聊了两句,他让律师转告我的。”方旭老婆低着头,“他说他知道自己对不起你,这个信息算他赔罪。”
林悦点了点头:“谢谢。你离婚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下周拿证。”她扯了扯嘴角,“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那个开源项目要是缺人手,我学通信工程的,能写代码。”
林悦看了她两秒,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回头把项目地址发你。”
复庭之后法官宣判:方旭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犯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追缴违法所得退赔被害单位,责令退赔不足部分继续追缴。
方旭听完判决低着头没说话,被法警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旁听席一眼。他老婆已经起身走了。
林悦站在法院门口,头顶的大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林振邦把西装扣子解开,松了松领带:“七年半。出来之后四十了。”
“你心疼他?”周芸斜了他一眼。
“我心疼我那五年研发经费。”林振邦把领带扯下来揣兜里,“一千四百万打水漂,换你你不心疼?”
沈逸从旁边走过来,手机屏幕对着林悦:“方旭老婆发了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开源项目测试岗,随时到岗’。”
林悦点了通过:“让她下周一来店里报到。先从文档校对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