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五十,林悦拎着两杯豆浆走到林家铺子门口,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方旭前妻——现在该叫赵敏了,离婚证上周五领的——穿了件米色针织衫,牛仔裤,帆布鞋,膝盖上摊着个笔记本,正低头写写画画。脚边搁着个双肩包,拉链上挂着U盘和工牌套,工牌套里塞了张白纸,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俩字:测试。
“你来得够早的。”林悦把豆浆递过去一杯。
赵敏抬头接过豆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习惯了。以前在千峰上班都是八点半到岗,提前十分钟到公司。”
“千峰那会儿你做什么岗?”
“通信协议测试。干了四年,后来方旭升副总裁之后我调去行政部管文档了,专业就搁下了。”赵敏翻开笔记本给她看,“昨晚把你们开源项目的代码仓库从头翻了一遍,通讯协议模块的测试用例覆盖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三,缺口挺大的。我列了个清单,补全的话大概需要写一百二十个新用例。”
林悦凑过去看了一眼。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三页,测试场景分类、边界条件、异常输入处理,条理清晰得让林悦觉得自己像个外行。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看代码看到一点半,又花了半小时列清单。”
林悦把赵敏拉进店里。林振邦在后厨听见动静探出脑袋,看见赵敏的时候愣了一下:“方旭老婆?”
“前妻。”赵敏把笔记本往折叠桌上一搁,语气平平淡淡的,“林叔,方旭欠的钱法院判了退赔,我名下那笔转移款上礼拜已经划回千峰账户了。剩下的不够部分我帮不了他,但我自己那份工资以后每月扣百分之三十赔给你们,扣到法院判的金额完为止。您要是同意这个方案,我就在这儿干活;不同意的话我再找别家。”
林振邦从后厨走出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上下打量她两眼:“你通信协议测试干了四年?”
“四年零三个月。”
“千峰那套测试框架是你搭的?”
“我跟另一个同事一起搭的。我负责通讯协议层,他负责数据存储层。”
林振邦扭头冲林悦喊了一嗓子:“给她安排工位。就挨着沈逸那台服务器放,桌子不够就从隔壁搬一张过来。”
林悦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振邦又转回去看赵敏:“工资按千峰测试岗的标准开,试用期一个月。扣百分之三十赔款那事……先扣仨月再说,仨月之后我看你干活咋样再定。”
赵敏点了下头:“行。我现在就开始?”
“先吃早饭。”林振邦端了碗粥出来,“卤肉饭中午才有,早上只有粥和咸菜。将就吃。”
赵敏坐下吃粥的时候,林悦蹲在实验室里给沈逸发微信:“赵敏来了。我爸把她收了,安排在你旁边。”
沈逸秒回:“我看见了。她刚才路过实验室门口的时候瞄了一眼我的服务器配置,嘴里嘟囔了一句‘内存插槽只用了两个,扩展性太差’。这人水平可以。”
“你就夸吧。回头她把你工位占了别哭。”
沈逸没回消息。十分钟后他抱着一台旧显示器从隔壁走过来,往实验室靠墙那张空桌上一搁:“赵敏,这台显示器归你用。键盘鼠标在抽屉里,网线我拉好了,IP地址待会儿发你。”
赵敏端着粥碗跟进来,看了一眼显示器型号和桌面配置,点了点头:“够用。”放下碗就开始拆键盘膜调整桌面高度,动作利索得跟干了十年似的。
沈逸回到自己工位,给林悦发了条消息:“她刚才调桌面高度的时候嘴里念叨‘屏幕中心线比视线低五公分’,这个人机工程学意识比我强。”
林悦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上午十点,赵敏正式开工。她先把代码仓库的Issue列表拉出来扫了一遍,挑出通讯协议相关的十几条未解决bug,逐条复现、定位、截图、写复现步骤,不到两个小时把其中三条的根因分析提交到了版本控制系统里。沈逸收到通知弹窗的时候正在调服务器固件,点开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给林悦转发了过去:“这三条bug我上周定位了两天没找着原因。她两小时全找出来了。”
林悦正在啃用户手册第八版修订稿,看完消息把手册往桌上一扣,溜达到实验室门口往里瞅了一眼。赵敏戴着耳机,屏幕开着六个窗口,左手敲键盘右手记笔记,桌角摆着个已经凉透的包子——早饭那碗粥她喝了五分钟就放下了。
“赵敏。”林悦敲了敲门框。
赵敏摘了耳机:“怎么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别干活。我爸说了,店里规矩,吃饭就是吃饭。”
赵敏笑了一下:“习惯了。以前在千峰赶项目的时候连吃三天泡面。”
“那是以前。现在林家铺子有林家铺子的规矩。”林悦走进来把她电脑屏幕往下按了按,“十二点准时收工。今天张姨做了红烧肉,去晚了没了。”
午饭吃到一半,赵敏忽然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对了,有个事得跟你们说。方旭昨天让律师给我递了句话,说他在看守所里听说买家那边有人放话要‘找林家要说法’。具体怎么个找法他不知道,但让我提醒你们一声。”
林振邦嚼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问:“买家什么人?”
“方旭没细说。但他提到一个名字——‘老陈’。”赵敏把手机递过来,“之前跟陈嘉豪对接的那个‘老陈’,全名叫陈广福,做医疗器械出口的,实际就是走私。方旭说陈广福在越南那边有厂子,专门仿制国内的低端医疗器械往东南亚卖。心灵波发射器他拿到手之后发现是阉割版,用不了,气得不行。方旭进去了,他找不到人退货,很可能把气撒到你们头上。”
林悦把红烧肉咽下去,喝了口薄荷茶:“陈广福人在哪儿?”
“国内。方旭说他上个月还在城南一带活动,具体住址不知道。”赵敏顿了一下,“但方旭说陈广福有个习惯——他每次来城南都住同一家酒店。锦湖宾馆,就在茶馆隔壁那条街。”
林悦看了沈逸一眼。沈逸放下筷子,掏出手机开始查锦湖宾馆的登记信息。三分钟后他抬起头:“陈广福,四十七岁,福建人。上个月在锦湖宾馆住了六天,用的是假身份证,但人脸识别系统匹配上了他的真实信息——他去年在云南边境被边检扣过一次,那次留了生物信息。”
“有案底?”
“不算案底,行政拘留过十五天,走私医疗器械未遂。”沈逸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他最近一次入住记录是三天前。退房时间写的今早九点。”
林悦立刻开了读心术,把接收范围拉到最大,往锦湖宾馆方向探了探。距离太远,信号模糊,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零散的念头——“……姓林的……机器……堵门……”——然后被一片嘈杂的背景噪音淹没了。
“他在城南。”林悦把读心术收回来,“距离太远,读不精确,但他脑子里确实在念叨咱们。”
林振邦把碗一推:“那就别等他上门了。咱们主动点——我去锦湖宾馆会会他。”
“你去?”周芸瞪他,“你连陈广福长啥样都不知道,去了说什么?”
“说卤肉饭。”林振邦理直气壮,“我请他来店里吃饭,当面把话聊开。他要退货,我配合他走法律程序追方旭的赔款;他要闹事,我店里四个摄像头全程录音录像。他要是敢动手,我往地上一躺,直接报警。”
周芸看了他半天,扭头对林悦说:“你爹这脑子,跑路三年真是屈才了。他要是不跑路,千峰法务部早被他干成行业第一了。”
林悦想了想:“请吃饭可以。但不能你一个人去。沈逸跟我跟着,我们在隔壁桌坐着。他要真闹起来,沈逸手里有信号干扰弹,我随时能读他脑子判断他有没有带凶器。”
“那我干啥?”赵敏问。
林悦看了她一眼:“你负责在店里守着服务器。万一陈广福带人绕后偷家,你第一时间把仓库门锁死、硬盘全拔了。”
赵敏点头:“这个我在行。以前千峰仓库钥匙我管过。”
林振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就这么定了。明天中午,锦湖宾馆门口堵人。我请他吃卤肉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