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的风还在刮。
周阔捂着发麻的胳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周围那几个原本看热闹的弟子，全都把头埋得低低的，连抬眼瞅林野的胆子都没了。
刚才那一下，看着轻描淡写，只有周阔自己清楚有多吓人。他四层修为全力一掌打上去，像是拍在了一潭死水里面，力量被悄无声息吞得干干净净，反噬顺着经脉往体内钻，到现在小臂还一阵阵发僵。
苏嫣往前走了一步，扫了周阔一眼，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现在，能放行？”
周阔喉结滚了滚，憋屈得要命，可半句硬话不敢再往外蹦。
他本来想借着守关的由头，敲打一下这个靠着苏嫣关系进来的外人，顺便在师弟面前立立威风。谁能想到，一脚踢到铁板上。
“放行。”周阔咬着牙，往旁边让开身子，“是我有眼不识人。”
“知道就好。”林野淡淡开口，“下次再拿规矩当幌子刁难人，就不是震你一下这么简单了。”
这话听得几名外门弟子心里一哆嗦，没人敢接茬。
苏嫣侧过头看林野，眼底藏着一点笑意，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倒是一点亏都不肯吃，这下好了，往后边境这一片，没人敢随便拦你，但也少不了有人在背后说你狂妄。”
“随便他们说。”林野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要是今天忍了，往后走到哪，都有人上来踩一脚。”
苏嫣轻轻点头，不再多说，带着他穿过青石关口。
过了这道山口，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变了。
往里是一片巨大的盆地，群山环抱，一座座依山而建的木屋、石殿错落铺开，沿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延伸，一直.叠到半山腰。空气里的煞气比边境关口浓郁得多，随处可见往来的黑衣弟子，有人结伴练手，有人独自寻僻静处打坐，脚步声、低低的交谈声、偶尔碰撞的劲气闷响混在一起。
这就是黑煞总坛。
和玄岳宗那种处处规整、一板一眼的气派不一样，这里透着一股野性。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但处处暗藏锋芒，随便路边走过一个不起眼的人，说不定都是手.上沾过不少血的老手。
“这边是外门区域，人杂，派系也多。”苏嫣一边走，一边跟他介绍，声音放得很随意，“刚才关卡的周阔，是外门‘黑石一脉’的人，这一脉在边境经营很久，排外是出了名的。今天你压了他一头，黑石一脉的人心里多半记着这笔账，后面在外门走动，多留个心眼。”
林野四下打量着总坛布局，随口应了一声：“他们要是安分，我懒得搭理。非要来找麻烦，我接着就是。”
“你这性子，真容易树敌。”苏嫣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也难怪门主看中你，换做寻常修士，刚来陌生宗门，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
“我不是来求着谁收留的。”林野转头看向她，“咱们说好的交易，我配合查验体质，你们护我躲开玄岳追杀。我没有要在黑煞仰人鼻息过日子的打算。”
苏嫣望着他，目光顿了顿。
一路从江城逃出来，她见过林野在废墟里护住陈小胖，见过他山道上干净利落斩杀暗部死士，现在又在关口毫不客气镇住周阔。这个人的底线很清楚，骨头硬，心里拎得明白，不会因为暂时寄身在黑煞地界，就矮上一截。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重了几分。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放心，交易我不会反悔。前面往上，就是内门区域，门主在枯寂殿等我们。”
两人沿着石阶一路向上。
越往上，行人越少，气息也越发沉敛。沿途碰到的内门弟子，修为普遍更高，看见苏嫣，大多会停下行礼，目光顺带落在林野身上，带着好奇，却不像外门弟子那样直白地轻视或者挑衅。
不少人私下低声交谈。
“那就是苏执事连夜从江城带回来的人？门主特意传讯要见的那个？”
“看着年纪不大，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玄岳那边都发了甲级悬赏，闹得动静不小。”
“听说玄岳一个四层执事都拿不下他，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些细碎的话飘进耳朵里，林野恍若未闻。
没一会儿，一座通体由深色岩石砌成的大殿出现在视野前方。殿门宽阔，没有繁复雕花，只有两侧立着两尊枯石像，死气沉沉，正是枯寂殿。
殿门口站着两名守门的内门弟子，气息沉稳，都是炼气五层。见到苏嫣，躬身行礼。
“苏执事。”
“门主在里面？”苏嫣问。
“回执事，门主已经等候多时，吩咐过您到了可以直接带这位林公子进去。”
苏嫣冲林野抬了抬下巴：“走吧，进去。记住，在门主面前，想说什么就直说，不用刻意拘谨，也不用刻意讨好。门主看人，向来不喜虚话。”
林野“嗯”了一声，跟着她迈步走进大殿。
殿内光线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悬在高处，火光摇曳。大殿最上方，一张黑石座椅上坐着一个黑袍男人。
他看着不算年迈，眉眼平淡，坐在那里却像是和整座大殿、周遭的死气融为一体，让人看不透深浅。正是黑煞门主，墨渊。
墨渊的目光落过来，先扫过苏嫣，最后定格在林野身上，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一路过来，还算顺利？”
苏嫣上前半步行礼：“回门主，路上遇上玄岳暗部截杀，都解决了。入边境的时候，周阔不识人，出言刁难，被林野出手震慑住了。”
墨渊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看不出是喜是怒：“周阔那小子，仗着黑石一脉撑腰，眼高于顶，吃点亏也好。”
说完，他视线重新锁在林野身上，缓缓开口：
“林野，我让苏嫣把你带回来，你应该清楚缘由。你的逆命枯体，还有那套枯荣古法，世间罕见。”
“我不急着逼你做任何选择，也不会强行夺你的功法。”
“今天唤你过来，第一件事，我亲自看一看你的体质根源。”
“你若是愿意配合，黑煞可以给你提供庇护，给你修行资源。你若是不愿意，咱们当初的约定依旧作数，等你想好离开的时候，我让人送你走。”
林野抬眼，直视上方的墨渊，不卑不亢。
“门主，我遵守约定。可以配合查验。但丑话说在前头，但凡查验的时候，有人想暗中动手算计我，我不会束手待毙。”
墨渊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大殿里回荡。
“有意思。苏嫣说得没错，你胆子确实不小。”
“放心。我墨渊还不至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一个愿意赴约的小辈。”
他抬起一只手，淡淡的灰黑色气流在掌心缓缓浮动，和林野的枯力同源，却厚重千百倍。
“过来吧。”
苏嫣站在一旁安静看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林野的侧影上，心里也在暗暗思索。
门主到底打算怎么做？
只是单纯想摸清逆命枯体的秘密，还是另有别的谋划？
大殿里长明灯火光晃动，气氛安静下来。
一场决定林野接下来在黑煞处境的查验，马上就要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