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厚重丝绒窗帘的缝隙中射进来,变成几道惨白的刀片强行闯入顾氏庄园豪华的宴会厅。
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鲜花、昂贵香水等混合起来的甜腻气息,在程婉如很多个夜晚都会觉得有些憋闷,但是此时此刻,这种味道成了这场盛大的婚礼上最完美的注脚。
“顾少夫人,请。”
服务员恭敬的让开,将一杯装满金色液体的杯子递了过去。
程婉如伸出手指触碰冰凉的玻璃杯壁,寒意沿着神经快速蔓延至全身,使她本来有些迟钝的大脑顿时变得清楚起来。
端起酒杯,脸上温婉端庄的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上面,嘴角勾起一个适当的弧度,对周围人的眼神微微笑了一下。
谢谢,借您吉言。
她的声音很温柔,不卑不亢,每个字都好像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之后才吐出的珍珠一样,很圆润也很得体。
周围的人都发出了一阵轻声的赞叹。有人低声议论新娘子美,有人羡慕顾承泽的好福分,更多的人则是带着审视、评判、窥视的眼光,看着这位刚刚进入豪门的媳妇。
程婉如感觉到有很多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就好似有一阵阵的冷风掠过她的肌肤。
她既不躲避也不迎合,只是静静地站着,就像一个精致但是没有生命的瓷娃娃一样。
顾承泽站在人群当中,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服使他显得十分精神抖擞,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深邃难以捉摸。
他正笑着同一个个权贵寒暄着,举手投足之间显得从容而自信。每次有人给他倒酒的时候,他都会非常客气地举杯回敬,眼里露出得意的表情,享受着众人的奉承。
程婉如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的脸上。
没有感情、没有期望,只有冷冷冰冰的隔绝。
她看着顾承泽在各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地周旋,又看到他在权力漩涡中享受着荣耀与尊崇。那时候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只是被别人当作物品来摆弄,并且也成为了一个用来装点门面、稳固地位的装饰品。婚姻这个游戏里,她只是商品,并没有得到人们的尊重。繁华属于他们,空虚却归属于她。
程婉如轻轻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上爆开,产生一点点刺激的感觉,之后就变苦了。
她转身之后就沿着铺有红毯的长廊慢慢走了起来。每一步都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声音很小,但是很有力量。走过落地窗的地方时她就停了下来。窗外出是早晨的城市风光,高大建筑物很多,车辆和人群很多,非常繁华。窗内景象则截然不同:水晶吊灯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名流们衣着华丽、举止文雅、喝酒聊天、吹捧别人的话连绵不断。
程婉如抬手,手指轻轻触碰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阳光照射之下,那枚钻石发出冷冽的光芒,使她的双眼受到伤害,心也受到伤害。过去的戒指象征着许下诺言、拥有幸福;现在的戒指则是把人困在一个华丽的监狱里的一道枷锁。但是她已经没有感觉痛苦或者厌恶了。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冷静过。既然不能离开,那么就用好它吧。既然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就做一枚锋利而危险的棋子吧。扮演好“顾家少夫人”的角色之后就可以获得进入核心圈子的机会,并且可以接触到那些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实际上隐藏着的秘密信息、资料以及资源等能够对这个家族造成毁灭性影响的东西。复仇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场漫长的游戏,需要耐心、智慧和不受感情左右的心态。
程婉如收回自己的手,把戒指握在手中,手指都变得苍白了。眼光更锐利了,像猎手一样锁定猎物时那样专注而冷酷。不求爱也不求被重视。她要做的就是以这样的身份一步步地接近那位高贵的男人,然后进入顾家之中,那里充满着阴谋与罪恶。
婉如,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
有一个温和的声音使她打住了自己的思绪。程婉如回头的时候发现顾承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的身边,脸上的表情还是平时那个装模作样的假笑。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肩头,动作十分亲密自然,仿佛他们是世上最恩爱的一对璧人。程婉如的身体稍微僵了一下之后就顺势靠在他的怀里,仰起头来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
“在看风景,”她轻声说,语气娇羞,这里的视野真的很好
顾承泽低下头来看着她,眼里有很少一部分是满意的。他所喜欢的程婉如就是温顺、听话、美丽的样子,完全符合他对妻子所有的幻想。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仇恨的種子早已生根發芽,并且正在吸收大量的养分,终會成长为参天大树,遮天蔽日。
“是,”顾承泽淡淡地说道,目光投向远方,“这里的一切都很美好,不是吗?”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程婉如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但是眼睛却是一片荒芜。
“是的,很好看。”
回音很轻柔,好像羽毛碰到了水面一样。司仪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下个环节开始的声音是尖锐而急促的,在短暂停顿时宁静之后划破了宁静。顾承泽松开手之后就整理好袖口,又恢复成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
“走吧”,他说,“我们现在要上茶了。”
程婉如点头之后就跟着走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并肩走到了宴会厅中央,戏剧高潮处也已经到了。阳光越来越强烈,地面上的影子也越来越长、越来越扭曲,像两个缠绕在一起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