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美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溅出两滴褐色液体。
她没管,手指尖戳着手机屏幕划了三四下,才抬起头来看艾糖。
“你猜我今早刷到什么,”她说,“你老公跟人在国贸吃早茶。”
艾糖正拿小银勺搅她那杯拿铁,搅了七圈,停住,“他今天有客户,正常。”
“客户是女的,短头发,穿maje那件米色风衣,你上个月说想买没舍得下手那件。”
艾糖的银勺在杯沿上轻轻一磕,“你记性倒是好。”
“干我这行的,”嵇美靠回椅背,“过眼的东西必须记住。不然怎么跟品牌方对款?你当谁都跟你似的,刷你爸的卡跟刷公交卡一个手感。”
艾糖笑了一声,眼睛没弯,“我刷我爸的卡,你刷你自己的卡,咱俩都有光明的未来。”
这话搁三年前刚认识的时候,嵇美能接一句“那必须的”然后俩人碰个杯。
现在她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指甲盖在手机壳的裂纹上刮了一下。
那个壳是去年艾糖送她的生日礼物,prada,专柜货。
可谁也不知道她收到当晚就在闲鱼挂了个同款九成新链接,四百八,挂了俩礼拜没人问,降成三百五才出手。
钱到账那天她正好要还最低还款,差一百二,又从花呗套了。
舒桐迟到了十七分钟,来的时候拎着三杯打包的喜茶,往桌上一字排开,“我的错,路上跟一个蹭我车的傻逼吵了一架。他全责还跟我横,我说你等着,我行车记录仪怼你脸上了,他就老实了。”
“你怎么每次都跟人吵架,”艾糖把喜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火气这么大。”
“我火气大?”舒桐一屁股坐下,“我这是正常维权。跟你们这种从小被教着要体面的人不一样。”
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看嵇美,“你脸色不行啊,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
嵇美下意识摸了一下眼下,“昨晚赶稿子,品牌那边催命似的。”
“赶稿子还是赶还款日?”舒桐的声音不大,但桌上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嵇美的手指停在颧骨上。
艾糖低头拆吸管包装,塑料纸撕得细细碎碎。
“你听谁说的?”嵇美问。
“不用听谁说,”舒桐用吸管戳杯底的果肉,“你上个月找我周转那八千,说下月还。今天几号了?”
“舒桐,”艾糖开口了,“大早上别这样。”
“我哪样了?我就问一句。”舒桐扭头看艾糖,“倒是你,你老公跟人吃早茶的事你上不上心?嵇美跟你说的是正经事,你拿话堵她干嘛?”
艾糖把那根吸管包装纸折成小方块,四边对齐,“我老公见什么人我心里有数。嵇美看见的未必是全部。”
嵇美笑了一声,短促,像按了一下圆珠笔,“你的意思是我瞎编?”
“我没这么说。”艾糖把那小方块放在纸巾上,“我是说,有些事可能不是眼睛看到的那样。就像你,表面光鲜时尚编辑,实际上——”
她没说完。
留了半句。
嵇美等着。
等了五秒。
艾糖没往下接。
舒桐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行了。你俩搁这儿演什么甄嬛传。嵇美缺钱,艾糖你老公疑似有情况,我公司下季度要砍预算可能得裁人,谁也别装岁月静好。”
沉默。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了一阵。
嵇美先开口:“欠你的八千我月底一定还。”
“我不急那八千,”舒桐说,“我急你拿什么还。你信用卡倒几张了?”
“三张。”
“最低还款多少?”
“加起来七千多。”
舒桐掰了一下手指头,“房租呢?”
“六千八。”
“你工资到手多少?”
嵇美没说话。
艾糖突然插了一句:“她工资不低吧,时尚编辑,怎么也有两万出头。”
嵇美抬起眼看她,“你查过我?”
“这还用查?”艾糖用吸管搅了搅奶茶,“你去年跟我借那两万买包的时候说过你年终奖六万,我算得出来。”
“那包是品牌方借我拍的,拍完还了。”嵇美说。
“那你那两万呢?”
“还信用卡了。”
艾糖不搅奶茶了。
她把杯子推开一点,动作很轻,“所以你跟我借钱买包,其实包里一分钱东西没装,钱转手填了卡账。”
“我跟你借的时候说应急。”
“你说的是买包。”
“我说的是——”嵇美顿住。
她当时到底怎么说的?
好像是说了包,也说了急。
她记不清了。
卡账催收电话一天八个,她接起来就说在忙回头再说,回头就忘。
舒桐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俩借钱还得对个口供是吧。”
嵇美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还你,八千。”
“你哪来的钱?”舒桐问。
“我花呗还能套。”
舒桐一把按住她手机,“你疯了吧。拆东墙补西墙补上瘾了?”
“那你说我怎么办?”嵇美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回去,“你教教我。”
舒桐看着她,“你把那个包退了。艾糖借你那两万,你退包拿现金还她。剩下的窟窿你列个单子,我帮你排。利息高的先还,最低还款的停掉,你吃半个月泡面死不了。”
艾糖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挺明显,“舒桐你真是我亲姐。你让她退包?那包是限量款,退了就买不着了。”
“她都快破产了,要限量款干嘛?供起来每天上香?”
“你这话说的,好像人家不配有点爱好。”
“爱好花自己的钱。”
“你怎么知道那包不是她自己攒的呢?”
“她自己说的,借了你两万。”舒桐盯着艾糖,“你到底站哪边?”
艾糖往后靠了靠,两手抱臂,“我不站边。我就是觉得,嵇美跟我借钱的时候说是买包,那就当买包。还不还的,我也不催她。她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你现在逼她退包,她面子往哪儿搁?”
嵇美把手机揣回兜里,“你俩别吵了。艾糖,我下个月先还你五千,剩下的分期。”
“不用。”艾糖说,“你先紧着你那些卡还。我不缺那两万。”
“你是不缺,”嵇美说,“但我得还。”
“行,随你。”
舒桐看着俩人一人一句,把脸扭向窗外。
国贸楼下人挤人,外卖电动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
她回过头来:“嵇美,你刚才说艾糖老公的事,你拍照片了吗?”
嵇美愣了一下,“没有。我就看了一眼。”
“那你说个屁。”舒桐说,“没照片你说出来就是挑事。”
“我没挑事。我就是看见了跟她说一声。”
“你跟她说不叫说,叫戳。你戳她一下,她心里膈应一天,回头她老公回家哄两句她又觉得自己多心了。然后她就会想,嵇美跟我说这个什么意思?是不是自己日子过不顺了想拉我一起不痛快?”
嵇美脸白了,“舒桐你说话别太过。”
“我说话过?你干的事不过?你缺钱不假,可你不能拿人家老公的事垫背。”
艾糖突然把奶茶盖子掀了,拿吸管戳里面的芋泥,“舒桐你嘴真毒。不过你有一句说对了,嵇美跟我说这个,我心里是膈应。但我膈应的不是她跟我说,我膈应的是她看见了,我老公确实跟人吃早茶了,而我第一反应是怀疑嵇美。”
她看向嵇美,“对不起。”
嵇美没接话。
“但我也有话说,”艾糖继续,“你欠舒桐的八千,你月底还不上。你欠我的两万,你说分期。你欠银行多少你自己算过没?你每天发那些朋友圈,喝香槟看秀跟设计师合影,你那些同事你那些品牌方,哪个知道你在闲鱼卖包还卡账?”
“你查我闲鱼?”嵇美声音紧了。
“你卖那个prada壳的时候,买家是我小号。”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舒桐“嚯”了一声。
嵇美瞪着艾糖,“你买我二手手机壳?”
“三百五,我拍的时候你还没降那最后一百。你挂四百八我直接拍了。我就想看看你日子到底过成什么样。”
“你变态吧。”
“我关心你。”
“你关心我你当面问我啊,你拿小号拍我二手壳?”
“我问你你能说实话吗?你连跟我借钱都说买包。”
嵇美说不出话。
舒桐把喜茶喝完了,空杯往桌角一放,“行了,今天这茶喝得值。你俩底牌都掀了。嵇美你听着,你欠艾糖的两万,她既然不急着要,你就写个欠条,每月还两千,十个月清账。欠我那八千你月底先还三千,剩的年底。你卡账我帮你排,你今晚把六张卡账单拉出来发我。”
“六张?”嵇美说,“我就三张。”
“你花呗白条分付,不用还啊?”
嵇美低下头。
艾糖把包拎起来,“嵇美,你那手机壳我不退。我留着用。你什么时候把两万还清了,我什么时候换回来。”
她站起来走了。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脆响。
舒桐等她走远了才说:“你俩这闺蜜情,也就值三百五。”
嵇美没吭声。
“你刚才说的她老公那事,”舒桐压低声音,“你真看见了?”
“看见了。”
“那女的谁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我拍了张侧面照,没敢发给她。”
“发我看看。”
嵇美翻出照片递过去。
舒桐看了三秒,放大,缩小,又放大,“这女的……我见过。”
“哪儿?”
“你确定要听?”
“你说。”
舒桐把手机还给她,“这女的上礼拜跟艾糖她爸在顺义马场一块儿骑马。我陪我客户去的,客户认识艾糖她爸,打了个招呼。那女的管艾糖她爸叫舅舅。”
嵇美张了张嘴,“她老公跟艾糖表妹吃早茶?”
“表妹。兴许是家里事。”
“那我还跟艾糖说那话……”
“你话已经说出去了。”舒桐站起来把三个空杯摞一起,“走吧。你回去拉账单,我回公司挨裁。”
嵇美坐着没动。
舒桐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有,你以后别跟艾糖借钱了。她那人,面上大方,心里记账。你跟她借一次,她心里刻一刀。你数数你身上多少刀了。”
嵇美数了数。
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