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美接到那个买家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公司厕所隔间里偷清购物车。

对方拍了她挂的那条Theory西装裤，九成新，腰围68，她去年咬牙买的，穿了三次，腰间扣子崩过一回，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详情页里拍了特写，配文“微瑕，介意勿拍”。

买家问：“腰围准吗？”

嵇美回：“准。我拿皮尺量了三遍。”

买家：“你为啥卖？”

嵇美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她为啥卖？

因为卡账。

但她不能这么说。

她想了想，回：“胖了。穿不上。”

买家：“哦。那能便宜点吗？”

嵇美标的四百五，包邮。

她回：“四百三。再低不卖了。”

买家：“四百。我拍。”

嵇美盯着屏幕。

四百就四百。

她回：“行。你拍吧。”

拍完她刚要从隔间出去，手机又响了。

买家：“你详情里说扣子缝过，缝得结实吗？”

嵇美：“结实。我拿我妈缝纫机扎的。”

买家：“你妈缝纫机什么牌子的？”

嵇美愣了一下。

这问题问得跟查户口似的。

她回：“蝴蝶。老式的。”

买家：“那行。我信蝴蝶。”

嵇美从厕所出来洗手，越想越觉得这买家有点怪。

她打开对方主页看了一眼——芝麻信用极好，评价里一水儿的“爽快”“靠谱”，头像是个卡通猫。

再看交易记录，清一色买二手衣服，从miumiu到优衣库，什么都收。

最近一条评价是“卖家说是真货，我信了，收到发现拉链头刻字不对，懒得退，给个中评吧”。

嵇美把手机揣兜里，寻思这裤子发出去之前得再检查一遍拉链。

晚上回家她把裤子翻出来，拿湿毛巾把裤脚擦了一遍，又拿粘毛器滚了两圈。

扣子那处她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缝纫机走的线，针脚密是密，但线头没藏好，翘着一小截。

她拿剪刀修了修，又从抽屉里翻出个透明自封袋，把裤子叠好塞进去，封口之前犹豫了一下，往袋里扔了张便签，手写：“腰围68，我165穿正好。扣子我自己缝的，蝴蝶牌，很结实。洗过两回，不掉色。你要觉得不合适，收货三天内退我，运费你出。”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觉得“很结实”那三个字有点像广告，又划掉改成“缝得还行”。

第二天中午她趁午休去公司楼下菜鸟驿站寄了。

运费十二，她付完才想起来说好包邮，忘了跟买家要。

算了。

四百减十二，三百八十八。

她拿手机记了一笔，转到还账那个excel里。

三天后买家确认收货，给了个好评：“裤子跟描述一致。卖家实在，连扣子怎么缝的都写了。下次还买。”

嵇美回了个“谢谢”，顺手点进买家主页，发现对方又挂出来三条新收的二手裙子，其中一条的详情页写着“闲鱼收的，穿了一次不合身，转”。

底下有人问：“哪儿收的？”

买家回：“一个实在卖家，扣子自己缝那种。”

嵇美笑了一声，退出来继续干活。

过了两天艾糖在群里发截图：“嵇美你闲鱼是不是叫『美美清仓中』？”

嵇美：“你咋知道？”

艾糖：“我表妹刚才发我一条裙子链接，说想买。我一看卖家主页，你那堆二手包认得出来。你那个假prada壳还挂着呢？”

嵇美：“挂着。五块，没人要。”

艾糖：“我表妹要。她刚问我能不能帮她拍。我说你拍呗，那卖家我认识。”

嵇美：“你告诉她那壳是假的没？”

艾糖：“说了。她说假的她也收，五块钱买个乐子。”

嵇美：“那你让她拍。拍完我给她寄。”

艾糖：“她说想自提。她住你公司附近。”

嵇美盯着这条看了三秒，“你表妹住我公司附近？”

艾糖：“对。她之前那个公司黄了以后搬了个地儿，就在你们公司后面那个公寓楼。她天天中午去你们楼下那个便利店买饭团。”

嵇美：“她怎么不早说？”

艾糖：“她不知道你在那儿上班。我也没跟她说。”

嵇美想了想，“那让她中午来便利店门口，我给她把壳带下去。五块钱现金。”

艾糖：“你俩见面别尴尬。”

嵇美：“我跟她尴尬什么？我跟她又不熟。”

第二天中午嵇美揣着那个假壳下了楼。

林琳站在便利店门口，穿一件灰扑扑的卫衣，头发随便夹了个抓夹，跟上次在艾糖家那个精致样判若两人。

嵇美走过去，把壳递给她，“五块。”

林琳掏了张五块纸币出来，“你这壳真的假的？”

“假的。”

“假的你卖五块？”

“五块还嫌贵？”

林琳笑了一下，把壳翻来覆去看了看，“做工还行。比我在拼多多买的强。”

她把五块钱递过去，“谢了。我主要是想看看你什么样。”

嵇美接过钱，“看我什么样？”

“艾糖天天在群里提你。我好奇。”

“提我什么？”

“提你还她钱还得勤快。提你新找那工作干得不错。”林琳把壳揣兜里，“我以前以为你俩塑料姐妹。现在看看好像不是。”

嵇美不知道接什么。

林琳又说：“我跟艾糖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点。”

“她是不是特恨我？”

嵇美想了想，“她没说过恨你。她就说你从小抢她东西。”

林琳低头笑了一声，“她说得对。我小时候抢她洋娃娃，大了抢她男朋友。但我没抢她老公。她老公那五十万是我要的，但我当时真以为就是投资，我也不知道他没跟她商量。我要知道他瞒着艾糖投，我肯定不接。”

嵇美看了她一眼，“你现在跟艾糖还说话吗？”

“不说话。她把我拉黑了。”

“你那个公司黄了以后怎么办？”

“找了个班上。做品牌策划，朝九晚六，一个月一万五。比不上从前，但踏实。”

嵇美点了点头，“那挺好。”

林琳把壳揣好，转身要走，又回头，“你跟艾糖说一声，就说我谢谢她。那五十万的事，不管她信不信，我确实没想坑她。”

“你自己跟她说。”

“她拉黑我了。”

“你换个号加她。你不是仨小号吗？”

林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试试。”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你那闲鱼还挂别的东西吗？我最近在攒钱搬家，想淘点便宜货。”

嵇美掏出手机翻了翻，“有个小烤箱你要不要？我去年双十一买的，就用过两回，烤过两次红薯。”

“多少钱？”

“八十。自提。”

“六十。”

“七十。不能再低了。”

“行。什么时候看货？”

“明天中午便利店门口。”

林琳比了个OK走了。

嵇美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五块纸币，寻思这表妹好像也没艾糖说得那么烦人。

晚上她在群里发：“艾糖，我今天见你表妹了。”

艾糖秒回：“你俩没打起来吧？”

“没有。她买了我那个壳。还定了个烤箱。”

舒桐冒出来：“你俩这算不算背着你搞地下交易？”

嵇美：“她住我公司附近，中午碰了个头。她还让我跟你说谢谢。”

艾糖：“谢我什么？”

嵇美：“说那五十万的事她没想坑你。她还说想加你微信，换个号加。”

艾糖隔了半天没回。

嵇美又发：“你自己看着办。我就传个话。”

艾糖过了十分钟回：“她加我了。我没通过。”

嵇美：“为什么？”

艾糖：“不想通。但也没再拉黑。就先放着。”

舒桐：“你这叫留观。”

艾糖：“对。留观。”

第二天中午嵇美把烤箱拎到便利店门口。

林琳已经在那儿了，手里拎了两杯便利店的咖啡，“给你一杯。热的。”

嵇美接过，“谢了。”

林琳看了一遍烤箱，插上电试了试，灯亮，“行，七十。”

嵇美收了钱，“你搬家找好了？”

“找好了。下个月搬。到时候请你来暖房。”

“你请我？”

“你，艾糖，舒桐，都请。来不来随你们。”

嵇美把烤箱递给她，“你跟艾糖说了？”

“说了。她没回。但也没说不来。”

嵇美笑了一下，“她那人就那样。”

林琳也笑，“我知道。我跟她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俩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咖啡。

林琳说：“你那个闲鱼还卖什么？”

嵇美：“还有几件衣服。一个旧kindle，一个拍立得。”

林琳：“拍立得多少钱？”

嵇美：“两百。”

林琳：“一百五。”

嵇美：“一百八。送你两盒相纸。”

林琳：“成交。明天还这儿？”

嵇美：“明天我休息。后天吧。”

林琳：“后天我出差。下礼拜？”

嵇美：“下礼拜。你加我微信吧，直接转账，别走闲鱼了。省得我改价。”

林琳掏出手机，“你微信号多少？”

俩人加了微信。

嵇美回公司路上把这事跟艾糖说了。

艾糖回：“你俩现在处得比我跟她好。”

嵇美：“她又不跟我抢东西。”

艾糖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你等着吧。她抢东西的毛病改不了。”

嵇美：“她抢我什么？抢我闲鱼五块钱壳？”

艾糖没回。

过了一个礼拜林琳搬完家，真攒了个暖房局。

在群里发了地址，一个loft，不大，收拾得挺利索。

嵇美去了，拎了箱啤酒。

舒桐也去了，带了个蛋糕。

艾糖最后到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进去了。

林琳迎上来：“姐。”

艾糖“嗯”了一声，把拎的水果递过去，“搬家礼。别嫌少。”

林琳接过去，“不少。你以前搬家我都没送过礼。”

艾糖换了拖鞋往里走，“你以前也没搬过家。你以前都住我爸妈那儿。”

嵇美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俩人说话跟对暗号似的。

舒桐凑过来小声说：“你觉不觉得她俩像在相亲？”

嵇美憋着笑，“有点像。”

那天暖房局吃到挺晚。

林琳做了四个菜，手艺一般，但料放得实在。

艾糖吃了两筷子说：“你盐放多了。”

林琳说：“那你别吃。”

艾糖又夹了一筷子，“我咸死算了。”

嵇美和舒桐对视了一眼。

舒桐小声说：“这姐俩有戏。”

散场的时候艾糖跟林琳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嵇美没听见说什么，就看见林琳点了几下头，艾糖摆了摆手走了。

嵇美追出去问：“你俩说什么了？”

艾糖说：“我跟她说那五十万的事翻篇了。以后别再提。”

“那微信通过了？”

“通过了。让她留观查看。”

嵇美笑了一声，“你这架子端到什么时候？”

“端到我高兴。”艾糖把车钥匙掏出来，“你走不走？我捎你一段。”

嵇美上了车。

艾糖发动车子的时候说：“你那个闲鱼，以后别卖假货了。缺钱跟我说。”

“跟你说干嘛？再借两万？”

“借你个头。你差多少跟我说，我帮你排。别倒腾那些五块十块的，不够费劲的。”

嵇美靠着车窗，“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我这不是怕你累着。”

嵇美扭头看她。

艾糖盯着前头红绿灯，脸上没什么表情。

“艾糖。”

“干嘛？”

“你表妹那事你真翻篇了？”

艾糖想了一下，“翻了一半。剩下一半看她以后表现。”

“那你还留着她微信？”

“留着。好歹是我表妹。我姑妈就她一个闺女，我总不能一辈子不见她。”

嵇美笑了，“你这人，嘴硬心软。”

“跟你学的。”

“你什么都跟我学。”

“近墨者黑。”

嵇美靠着椅背笑。

车子过了红绿灯，拐上大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

嵇美手机响了一声，闲鱼推送，有人拍了那个拍立得。

她打开看了一眼，买家留言：“一百八包邮吗？”

嵇美回：“不包。一百八自提，送相纸。”

对面回：“那算了。”

嵇美把手机揣兜里，“艾糖。”

“又干嘛？”

“你那表妹，下回你俩和好了，让她把我那个拍立得收了。一百八，我给她打个折，一百五。”

艾糖翻了个白眼，“你俩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我俩又没睡一个被窝。”

“你俩闲鱼一个被窝。”

嵇美笑了半天，“行。那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你自己说。你俩不是加微信了吗？”

“我不好意思开口。”

“你卖东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是你表妹。我收她钱收多了像话吗？”

艾糖把车停路边，“嵇美，你听好了。你卖东西该收多少收多少。你欠我那两万还没还完呢，你别在这跟我讲客气。”

嵇美收了笑，“知道了。”

“还有，”艾糖重新发动车子，“下个月我那房子装修，你帮我盯两天。舒桐上班没空，我得出差。”

“工钱怎么算？”

“你欠我那八千里头扣。”

“那八千不是清了吗？”

“又借你了。装修盯工。”

“你这人怎么老偷偷借钱给我？”

艾糖没接话，把车拐进嵇美家那条街，“到了。下车。”

嵇美解开安全带，“艾糖。”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谢了。”

“谢什么？”

“谢你借钱给我，谢你帮我找活，谢你介绍你表妹买我闲鱼。”

艾糖看着她，“你谢完了？”

“完了。”

“那下车。明天上班别迟到。”

嵇美下了车，站在路边看艾糖的车开走。

尾灯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闲鱼，把那个拍立得的价格改成了“一百五，送相纸，自提”。

改完截了个图，发给林琳，“你姐说让你收了这个。一百五。”

林琳秒回：“我姐说的还是你说的？”

嵇美：“她说的。”

林琳：“那行。我拍。明天让我姐带给你钱。”

嵇美：“你直接转我微信不行吗？”

林琳：“不行。得让我姐经手。她喜欢管钱。”

嵇美笑了，把手机揣兜里上楼。

走到家门口想起来今天那个excel还没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又算了一遍那五万还剩多少。

算完了觉得还行，下下个月能清。

她开了门，把鞋踢掉，往沙发上一瘫。

手机又响了，林琳发来一张截图，是她跟艾糖的微信对话。

艾糖说：“拍立得你收了没？”

林琳说：“收了。一百五。”

艾糖说：“钱我替你出。当你暖房礼。”

林琳说：“你刚不是送过水果了吗？”

艾糖说：“水果是水果。拍立得是拍立得。”

嵇美看着这张截图，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姐行。”

林琳回：“她一直行。就是嘴不好。”

嵇美：“这话我同意。”

她关了手机，躺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得把拍立得翻出来擦擦，相纸剩了几盒也数数。

一百五卖出去，又够还一笔小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