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条片子,最后那个镜头,老太太坐在门口剥豆子,剥着剥着抬头看了一眼镜头——她看的是你吧?”
“她知道我在拍。我蹲了三个小时,她一直没抬头。最后那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该走了。”
“所以你剪进去了。”
“剪了。她看的那一眼,比前面三小时都值钱。”
廖伽把酒杯搁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面碰出很轻的一声。
仲毓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沓打印纸,纸角卷着,被他无意识地来回捋。
“新片子?”她问。
“素材整理。还没想好怎么剪。一个老头,在城里收废品,收了二十年,去年回老家了。我跟他回去拍了半个月。”
“他愿意?”
“不太愿意。但他儿子欠我人情,前年我帮那孩子弄了个助学贷款的材料。老头嘴上骂骂咧咧,每天还是让我跟。”
廖伽笑了一声,很轻,像漏气。
她伸手把酒瓶够过来,给仲毓倒了半杯,自己也添了点。
“你前妻上个月结婚了?”她问得突然,但语气平得像问今天星期几。
仲毓端杯子的手没停:“你消息挺灵通。”
“美术馆圈子小,她做的那组展陈设计,我们馆里有人去看了。听人说的,说婚礼办得挺小,就两桌。”
“嗯。我随了份子。”
“多少?”
“两千。”
“少了。”
“离都离了,两千是情分,五千是冤大头。”
廖伽又笑,这回笑出了声:“你还是这样,账算得清清楚楚。”
“不清不楚的事我干过,后来发现干不起。”
这话落地之后,两人都停了几秒。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暗下来。
廖伽先开口:“我前夫上个月也找我了。说想复婚。”
仲毓抬了抬眼皮:“你怎么说?”
“我说你先把欠我那八万还了再说。”
“还了吗?”
“还了四万。剩下四万说下个月。”
“那下个月他再提复婚呢?”
廖伽把杯子举起来晃了晃,里面的酒转了一圈:“那就再让他还四万。他总共就欠我八万,还完了我看他拿什么开口。”
仲毓低头翻了一页打印纸,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是找什么东西没找着。
“你那个纪录片,”廖伽换了个话题,“拍完了给我看看。我们馆明年有个项目,跟城市记忆有关的,说不定能做个放映。”
“你公事公办?”
“我什么时候跟你私事公办过。”
仲毓终于从打印纸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廖伽没躲,端着杯子靠在沙发背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盘到沙发上。
她穿一件灰毛衣,袖口起了球,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碎发掉下来好几缕。
三十五岁的人,看着像刚加完三天班的研究生。
“你头发该剪了。”仲毓说。
“你胡子也该刮了。”
“我拍片子的时候不刮。”
“那我没拍片子也不剪。”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
仲毓把打印纸合上,搁到膝盖边上。
“我今晚睡沙发?”他问。
“你有别的选项吗?”
“我可以回去。开车四十分钟。”
“那你就回去。”
他没动。
廖伽也没赶他。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站起来,把自己杯子收了,顺手把酒瓶拧上盖。
“柜子里有毯子,自己拿。卫生间洗手台下面有新牙刷,蓝色那支。我明天七点半出门,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
“你就不怕我半夜偷你东西?”
“你偷什么?我那台投影仪还是你三年前送我的,你要拿回去就拿回去,反正我也没怎么用。”
仲毓看着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仲毓。”
“嗯?”
“你前妻再婚,你真没事?”
“我要是说有事,你留我睡床?”
“滚。”
门关上了。
仲毓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衣柜门开了又合。
过了十来分钟,门又开了,廖伽探出半个脑袋。
“蓝色那支牙刷是新的,我没用过。你别拿错了。”
“知道了。”
“毯子在左边柜子第二层。”
“知道了。”
“晚安。”
“晚安。”
门又关上。
仲毓坐了会儿,站起来去柜子里摸毯子,摸出来一条灰的,闻了闻,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点樟脑丸。
他抖开盖在腿上,没躺下去,就那么靠着沙发背,盯着天花板看。
手机亮了一下,前妻发来的消息:今天婚礼照片整理出来了,有几张有你的,回头发你。
他打了两个字:不用。
想了想删了,打了三个字:不用了。
想了想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