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号开幕那天下午,廖伽在展厅里骂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布展公司的现场负责人,说好两点前把开幕首场那个厅的座椅摆好,结果两点十分了还堆在走廊里。
廖伽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攥着座位图:“我早上九点给你发的图,你跟我说你没看见?”
“廖老师,我们上午在弄二号厅——”
“二号厅明天才开,首场今晚七点。你现在告诉我你哪个优先?”
负责人招呼人搬椅子去了。
第二个是美术馆的实习生,把片头字幕的字体搞错了,仲毓的片名打成了《拾荒》,他原片叫《拾荒者》,少了一个字。
廖伽把打印稿拍在桌上:“少一个字,意思全变了。拾荒是个动作,拾荒者是人。你让他上去讲的时候怎么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拾荒?”
实习生脸白了,说马上改。
廖伽说改完发我手机上,我盯一眼。
第三个是仲毓。
三点多他拎着硬盘来试片,穿一件黑外套,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吹过了,看着比平时精神不少,但人明显绷着。
“你紧张?”廖伽问。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我手冷。”
“厅里暖气开着呢。”
仲毓把硬盘插上,回头看她一眼:“你骂人的时候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你片名差点让人打错了。”
“打错了也是拾荒。我拾了二十年荒,不差这一个字。”
“你少在这儿跟我贫。试片。”
试片放到老头插月季那段,廖伽站在最后一排看。
投影比家里电视大得多,老头的脸铺满整个银幕,皱纹,老年斑,指甲缝里的泥,全清清楚楚。
他剪月季的时候手很稳,剪刀咔嚓咔嚓,一枝一枝修。
廖伽看到这儿回头看了一眼仲毓,他站在放映间门口,抱着胳膊,盯着银幕。
试完了,灯亮起来。
廖伽走过去:“行。没问题。”
“你那个‘行’是夸我还是凑合?”
“夸你。我要凑合我就说‘可以’。”
“‘可以’比‘行’差?”
“差一个字。你自己琢磨。”
七点开场,来了大概一百六十多人,比廖伽预计的多。
她站在厅门口迎人,看见仲毓在角落里跟人换名片,换完了揣兜里,又换一个。
廖伽走过去:“你社恐好了?”
“没好。硬撑。”
“撑不住就躲放映间去。”
“我躲了谁上去讲?”
“我替你讲。”
“你替我讲什么?”
“我讲有个导演,粥喝了一个月,片子剪了半年,片尾鸣谢写我名字,我把他骂了一顿。”
仲毓笑了一下:“你别真讲。”
“你好好讲我就不讲。”
片放完,灯亮,掌声稀稀拉拉但不算少。
廖伽上台说了两句,把话筒递给仲毓。
仲毓站到台上,手插兜里,站了几秒。
“这片子拍了八个月,”他开口,“老头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愿意了,再后来嫌我烦。片尾插花那段,他跟我说,你拍我插花可以,别加二胡。我没加。我加了个钢琴,他听完说钢琴也差不多,都拉来拉去的,听着心里慌。我说那我不加音乐了,就留你喘气的声音。他说行,喘气声踏实。”
底下有人笑。
“片尾鸣谢里写了个廖伽女士,”仲毓顿了一下,“砂锅粥确实是她买的,精神支持也是她给的。但她跟我说别在台上提粥,我就说一句,说完拉倒——廖伽,粥没了,晚上回去再熬一锅。”
底下笑得更响了。
廖伽坐在第一排,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仲毓看见了,点点头,把话筒递还给主持人。
散场之后廖伽在门口送人,送走了大半,回头看见仲毓蹲在展厅角落,跟一个老头说话。
那老头七十来岁,戴个毛线帽,手里拄着拐,说话嗓门不小:“你就是导演?你拍的那个拾荒的,我认得他。我以前也收废品,后来腿不行了,不收了。你拍得对,收废品的就是那个样,纸箱子拆平了码齐,绳子勒紧,不然装不了车。你拍得真。”
仲毓蹲着听他说,听完了站起来:“大爷您留个电话,我下回拍新片子找您聊。”
老头摆摆手:“我不上镜,我长得丑。”
“不上镜。就聊聊天。”
老头把电话留了,拄着拐走了。
廖伽走过来:“你又挖新素材?”
“碰上的。不是挖。”
“你碰上的都是素材。”
“我干这行的。”
收拾完快十点,廖伽锁了展厅的门,两个人从美术馆后门出来。
三月初的晚上还有点冷,廖伽裹了裹外套:“你刚才台上说的那句粥,我回头跟你算账。”
“算什么账?我说的实话。”
“你说实话你回家说去,你台上说什么。”
“台上不说,底下人不知道片尾鸣谢是谁。”
“你非要让人知道?”
“非要。”
廖伽站住了。
仲毓也站住了。
“仲毓,”她说,“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喝多了?”
“没喝。就开幕前喝了杯茶。”
“那你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紧张。紧张的时候说话就冲。”
“你紧张什么?片子放都放了。”
“我怕放完了你觉得不行。”
“我说了行。”
“你上回说‘行’是夸我,但你夸完了也没说别的。”
廖伽看着他:“你要我说什么?”
“说你下次还买粥。”
“我买不买粥看你下个片子剪得怎么样。”
“那你要看什么题材?”
“你拍什么都行。别拍我。”
“那拍你美术馆。”
“拍美术馆行。拍我不行。”
“拍你布展,不拍你脸。”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布展的时候骂人,那个劲儿,比老头较劲纸箱子还好看。”
廖伽笑出了声,笑完了说:“你真是,什么都能扯到片子上。”
“我三十九了,除了拍片子也不会别的。你要跟我处,就得跟片子处。”
“我跟片子处了,片子跟我处吗?”
“片子听我的。我听你的。”
“那你把下个片子的片尾鸣谢先写好,写我名字,我看看诚意。”
“写好了。上回那个片子最后那版字幕文件我没删,改个字就能用。”
“你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欠骂。”
“那你骂。骂完了回去熬粥。”
廖伽没骂。
她往前走了一段,走到路边,伸手拦了辆车,拉开车门回头看他:“你上不上车?”
“上。你家我家?”
“我家。你熬粥。”
“砂锅粥得泡米,现在泡来不及。”
“那就煮白粥。你煮白粥总来得及。”
“白粥配什么?”
“配你那个卤水。你上回说全套,我还没吃过全套。”
仲毓上车坐她旁边,跟司机说了地址。
车开出去一段,廖伽忽然说:“你那个老头电话,回头给我。”
“你要老头电话干嘛?”
“我们馆做口述史,收废品这行当没人做过。老头愿意聊,我让人去录一期。”
“你这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你介绍的人,我付你介绍费。”
“多少?”
“一顿粥。”
“你这也太便宜了。”
“你嫌便宜你别要。”
“我要。介绍费我攒着,攒够十顿我请你吃顿贵的。”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能攒。”
“过日子就得攒。”
廖伽没接话,扭头看窗外。
车过了两个路口,她忽然又开口:“仲毓。”
“嗯。”
“你今天上台讲得挺好。”
“哪句好?”
“喘气声踏实那句。”
“老头说的,我照搬。”
“照搬得好。比你自己想的强。”
“那我下回还照搬。”
“你下回照搬之前先问问我。”
“问你你给意见?”
“我给意见。我天天给人展陈提意见,不差你一个。”
仲毓笑了一声,跟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右拐,有个便利店停一下。”
廖伽问:“你买什么?”
“买袋米。你家米够不够?”
“够。你别买。”
“够也买一袋。万一你半夜反悔不让我进门,我拎着米回去自己熬。”
“你这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过日子的人。”
仲毓没接话,到了便利店门口让司机等一下,跑进去买了袋米出来,五斤装,拎着上了车,搁脚底下。
廖伽看了一眼那袋米,又看了一眼仲毓,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扭回头看窗外去了。
到家之后仲毓把米搁厨房,找锅,找米,淘米,下锅,开火。
廖伽换了衣服出来,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忙活。
“你那个便利店米好不好?”
“一般。”
“一般你还买。”
“买的是个备手。”
“备什么手?”
“备你万一变卦。”
“我变卦你拎着米走?”
“拎着米走。不空手。”
廖伽笑了一声,去客厅坐着了。
粥煮上之后仲毓也出来了,坐她旁边,两个人看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
看了十几分钟,廖伽忽然说:“你下个片子,拍美术馆那个,我帮你联系。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片子剪完了,先给我看。我说行,你再往外拿。”
“行。那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你别再骂布展公司的人了。你骂他们,他们背后骂我,说我是你男朋友。”
廖伽扭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成我男朋友了?”
“刚才。你让我进门熬粥的时候。”
“我让你进门熬粥,没让你当男朋友。”
“那你当我是什么?”
“当你是——”廖伽想了想,“当你是熬粥的。”
“熬粥的也行。那这个熬粥的下回还来不来?”
“来。但来之前发消息。”
“发。每回都发。那这个熬粥的能不能在片尾鸣谢里写个全名?”
“你上回不是写了?”
“上回写的是廖伽女士,这回我想写廖伽。”
“有什么区别?”
“女士是客气,廖伽是——”
“是什么?”
“是我要跟你处。”
廖伽把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个台,换了两个都不满意,又换回来。
综艺节目还在播,底下观众在笑,她也跟着笑了一声,笑完了说:“写吧。写完了给我看一眼,别又写错字。”
“写不错。上回实习生打错字,我回去把片头字体全换了,我亲自盯的。”
“你盯完了也不给我看,直接送过来了。”
“送了就送了,反正你也说行了。”
“我说行是夸你,不是凑合。”
“我知道。你凑合说可以。”
“你记住了?”
“记住了。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廖伽把遥控器放下,扭头看他:“你记着干嘛?”
“我拍片子的。拍片子的人,别人说什么都得记着,回头剪的时候用得上。”
“你把我当素材?”
“我把你当——”仲毓学着刚才廖伽的语气,“当熬粥的。”
“你学我。”
“学了。学得像不像?”
“不像。你学得比你剪片子差远了。”
“那我回去练。”
厨房里粥开了,咕嘟咕嘟响。
仲毓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粥好了。卤水还有一盒,你吃不吃?”
“吃。全套。”
“全套好。全套吃完,你那个介绍费我攒够了。”
“攒够了干嘛?”
“请你吃顿贵的。不吃砂锅粥那种。”
“什么时候?”
“下个月。老头那期口述史录完,我去听,听完请你。”
“你去听干嘛?你又不懂收废品。”
“我不懂。但老头讲的我能剪进下一个片子里。你帮我联系录口述史,我请你吃饭。这是还人情。”
“你人情还得倒快。”
“我不爱欠着。”
“那你欠我的粥呢?”
“粥不还。粥是过日子,不是人情。”
廖伽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他跟前,伸手把厨房灯关了,只留着客厅的光照过来。
两个人在暗处站着,仲毓手里还攥着锅盖。
“你关灯干嘛?”他问。
“省电。”
“粥还没盛。”
“那你盛。”
“你看得见?”
“看得见。你盛你的。”
仲毓把锅盖放回去,摸到碗,盛了两碗,端出来搁桌上。
廖伽跟着出来坐下,吃了一口:“可以。”
“可以比行差一个字。”
“今天这个可以,意思是行。”
“那你直接说行不就完了。”
“我乐意说可以。”
“行。可以就可以。下回我说可以,你也当行听。”
“看情况。”
两个人把粥喝完,卤水吃完。
廖伽收碗的时候说:“你那个米,下回来的时候别拎着了。我这儿有。”
“那万一你变卦呢?”
“我不变卦。变卦提前告诉你。”
“提前多久?”
“提前到你粥煮好之前。”
“那跟没提前一样。”
“那你别煮了。我叫外卖。”
“外卖的粥不行。你胃不好。”
“你记着我胃不好?”
“记着。你上回吃酸辣粉,我记到现在。”
廖伽把碗放进水池,回头看了他一眼:“仲毓,你下回要是变卦呢?”
“我不变。”
“凭什么?”
“凭我熬了二十年片子,就熬出一个你。”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别老往片子上扯。”
“扯习惯了。改不了。”
“那别改了。改了我还得重新习惯。”
仲毓走过去把水龙头拧开,两个人挤在水池边上洗碗。
廖伽洗碗,他冲,冲完了递给她搁沥水架。
洗到最后一个碗,廖伽说:“你那个老头口述史,录完了给我一份。”
“你拿来干嘛?”
“我看看。看看老头还骂不骂儿媳妇。”
“骂。上回我去,又骂了一顿,说儿媳妇给他买了件羽绒服,买大了两号,穿着跟裹被子似的,退又不给退,搁柜子里压着。”
“那老头穿什么?”
“穿他那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他自己拿针线缝的,缝得歪歪扭扭。我拍了他缝扣子,三分钟,没剪。”
“放哪儿?”
“下一个片子开头。新片子叫《缝》,缝扣子的缝,缝缝补补的缝。”
“行。到时候首场还放我这儿。”
“放你那儿。片尾鸣谢写廖伽。”
“这回不加女士了?”
“不加了。加女士是客气,不加是——”
“是你别说了。碗洗完了,你走吧。”
“走。明天还来吗?”
“明天再说。先发消息。”
“发。”
仲毓拿了外套,走到门口,回头:“廖伽。”
“又怎么了?”
“白粥挺好。”
“那是你煮的。”
“我煮的。下回还煮。”
“下回下回再说。你先走。”
仲毓推门走了。
廖伽站在门口听了会儿,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下去,到一层灭了,过了会儿又亮了一下。
她关上门,回到厨房,看见灶台上搁着那袋五斤装的米,还没拆封。
她拿起米看了看,撕开封口,倒进米桶里,正好装满。
手机亮了一下:到了。米倒了吗?
倒了。
“那把桶盖盖上,别受潮。”
“知道了。你睡觉。”
“你也是。”
廖伽把手机放下,盖好米桶,关了厨房灯。
走到客厅又看见茶几上搁着仲毓落下的手套,一只里一只外,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拿起来看了看,灰的,线织的,大拇指那儿磨了个洞。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手套落我这儿了。
过了会儿回:先搁你那儿。下回去拿。
“下回什么时候?”
“初十以后。具体日子看你什么时候想喝粥。”
“我想喝粥就说?”
“就说。”
“那我现在想喝了。”
“现在不行。米刚倒进去,泡一宿再煮才好吃。”
“你这人真麻烦。”
“嫌麻烦你别喝。”
“我喝。初十,砂锅粥。带手套来。”
“带。这回不落东西。”
“你上回落了手套,上上回落了钥匙,上上上回落了硬盘。”
“硬盘我第二天就取回来了。”
“那你取的时候怎么不把手套也取了?”
“那会儿还没落。”
“你这人,越落越多。”
“落多了你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我落东西。落多了,你就老得给我发消息。”
“你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但落了就落了,我不爱回头取。下回去再拿。”
“你下回拿上回的,那下下回呢?”
“下下回落新的。你收着就行。”
“我这儿快成你仓库了。”
“仓库好。仓库比酒店强。酒店住完了就走,仓库有东西搁着,走不远。”
廖伽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手套我搁鞋柜上了,你下回来自己拿。拿完了别落新的。
过了五分钟回过来:尽量。
“尽量什么?”
“尽量不落。”
“尽量就是不保证。”
“不保证。但落了我就发消息告诉你。”
“你落了我自己发现。”
“那也行。你发现了就骂我。”
“我骂你你听吗?”
“听。你骂人的时候比平时好看。”
“你闭嘴吧。”
“闭了。晚安。”
“晚安。”
廖伽把手套搁鞋柜上,回屋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看见手套还在鞋柜上,拿起来塞进了包里。
到了美术馆,把手套掏出来搁办公桌上。
实习生进来送文件,看见了问:“廖老师,这手套谁的?破了个洞。”
“一个导演的。”
“要扔吗?”
“别扔。回头他还得拿。”
“这洞都磨成这样了,补补还能戴。”
“不补。补了他下回没由头来拿。”
实习生没听懂,把文件放下走了。
廖伽把手套叠了叠,塞进抽屉里,跟钱包里那张便利贴搁一块儿。
便利贴上写着:你那个八万,要是下个月他不还,我帮你催。
八万早还了。
便利贴她一直没扔。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