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船板底下传来的敲击声不快,一下是一下,震得甲板上的灰尘一跳一跳的。
虞承昼顶着那口紫金龙气大钟,咽了口唾沫,脚底板直往后缩。
“沈、沈念风,这箱子里头装的不是割了舌头的活人吗?怎么敲得跟太庙里头打更似的?”
“刚才还是活人。”
沈念风用左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看了一眼插在甲板缝里的黑铁钥匙。
钥匙上嵌着的那截顾长生金骨,这会儿正顺着木头纹路往下渗金光,跟底舱里的动静连成了一片。
“百足幡被棺材钉扎破了,里头的母虫受了惊,把这七十八个人的心脉全给咬通了。”
“啥意思?都死了?”
沈念云翻身从百足幡底下跳回来,一脚踩住地上那个刀疤脸的后背,把带血的短刀在他衣服上擦了擦。
“没死,比死了还麻烦,青州棺材里那个老三,正顺着血线借这七十八个人的手脚跟咱们打招呼呢。”
“小畜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二楼窗口那个老血修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枯瘦的爪子往窗框上一拍,整个人像只大蝙蝠似的扑了下来。
“老三,别管那个皇孙了!先把底舱的血引子毁了,绝不能让司录局的狗东西抓到把柄!”
“是,师叔!”
甲板上那个光头壮汉把虞承昼往旁边一扔,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把门板宽的鬼头大刀,刀身上瞬间燃起一层腥臭的黑火,照着脚底下的甲板就要往下劈。
“哎哎哎,当着我的面砸箱子,问过我手里的铃铛没有?”
船舷外头突然甩上来一条红绸带,精准无比地缠住了光头壮汉的手腕子。
祝红衣翻身跳上栏杆,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草根,手腕子猛地往下一压。
叮铃!
捆在铜铃上的红绸炸开,一声清脆的铃响直接在甲板上炸开。
那光头壮汉手里的鬼头刀刚举到一半,整个人就像被人迎面砸了一闷棍,七窍里同时往外飙血,扑通一声跪在了甲板上。
“底舱那七十八个人的求救声,我刚才全攒在铃铛里了。”
祝红衣拍了拍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七十八口子的怨气全砸你一个人脑门上,滋味儿不错吧?大光头?”
“观世寺的妖女!”
半空中的老血修眼看师侄倒下,怒吼一声,五指张开,十道尺许长的血爪直接朝祝红衣的脖子抓了过去。
“喂,老梆子,看哪儿呢!”
船尾方向,贺兰照浑身湿淋淋地爬上来,裤腿上全是黑泥,手里拎着那把二尺长的量骨石尺,像扔标尺一样照着老血修的后腰就砸了过去。
“你家贺兰爷爷在河底抠了半天泥巴,一身王八味儿还没处撒气呢!”
老血修根本没拿正眼瞧那把破石尺,袖子一甩就要把它震飞。
可就在他的护体血光碰到石尺的瞬间,蹲在甲板上的沈念风动了。
他左手一把拔出插在木缝里的黑铁钥匙,反手按在了自己鲜血淋漓的右腕子上。
“念云,记账!”
“得令!”
沈念云一脚踹飞脚底下的刀疤脸,左手啪的一声拍在沈念风的后背上。
兄妹俩手腕上的暗金纹路瞬间连成一线。
“起因,老血修袖震石尺。”
沈念风盯着半空中那个老血修,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结果,贺兰照的石尺毫发无损,老血修被震断三根肋骨!”
咔嚓!
一声骨裂声在半空中炸响。
那把平平无奇的量骨石尺,撞在老血修的袖子上,竟然跟座铁山砸过来一样。
老血修连哼都没哼出来,胸前直接塌下去一大块,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把二楼的雕花木窗撞得稀巴烂,直接摔进了船舱里。
“哇靠,我这尺子啥时候成仙器了?”
贺兰照伸手接住弹回来的石尺,乐得见牙不见眼,可低头一看,尺子表面已经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顿时心疼得直抽抽。
“我的老伙计啊!沈小哥,你这借力的手艺也太费尺子了,回头到了青州,你得赔我块上好的玄阴石!”
“先别心疼尺子了。”
沈念风深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刚才那一记换位,代价是底舱那七十八口箱子上的封条,被强行震碎了一半。
轰隆!
脚底下的甲板突然往上拱起了一大块,木屑乱飞。
十几只干枯发黑、指甲盖翻卷的人手,顺着裂开的木板缝隙猛地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甲板的边缘。
“我的娘哎!诈尸了!”
虞承昼吓得一蹦三尺高,直接蹿到了贺兰照背上,两条腿跟八爪鱼似的缠住他的腰。
“贺兰大叔救命!这帮人怎么跟太庙里那个老祖宗一个德行!”
“滚下来!勒死老子了!”
贺兰照一边骂骂咧咧地往下扒拉虞承昼,一边往船头退。
“不是诈尸,他们还有气儿!”
祝红衣捂着耳朵,眉头拧得死紧。
“不对劲,他们的心跳全变成一个声儿了,里头有个人在替他们喘气……沈念风,这帮人全在喊你的名字!”
“喊我?”
沈念风低头看着脚边那只抓着自己靴子后跟的枯手。
那只手的手腕上,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抠出了三个血淋淋的字——沈念风。
不止这一只。
从甲板缝里伸出来的十几只手,每一只的手腕上,都刻着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就像当初在无籍村里,他和沈念云每天夜里给对方刻名字一样。
“哥……”
沈念云后背一阵发凉,握着短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青州棺材里那个老三,它……它在学我们?”
“它不是在学我们。”
沈念风蹲下身,看着那只死死拽着自己靴子的手,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当初娘把一胎拆成三份,你拿了结果,我拿了起因,它拿了所有的反噬和死劫,在天册的规则里,它连个名字都没有,就是一团烂肉。”
他抬起左手,用黑铁钥匙的尖端,轻轻敲了一下那只枯手的手背。
“它这是在借这七十八个人的命籍,给自己办户口呢,只要这七十八个人全变成沈念风,等到了青州,到底谁才是那个多出来的假货,可就说不准了。”
“那还等什么?赶紧把这帮人的手砍了啊!”虞承昼在贺兰照背上哇哇大叫。
“不能砍。”
沈念风站起身,看了一眼北边河道。
浓雾里头,已经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铁甲碰撞的声音顺着水声传了过来,快得惊人。
“这七十八个人,全是各州进京告御状、或者被靖王借故削了道籍的散修,现在砍了他们,等宁不归到了,屠杀苦主的黑锅就得扣在我们头上。”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顺着你的手腕子爬上来吧!”沈念云急道。
“他们想当沈念风,那就让他们当别的去。”
沈念风转过头,看向二楼那个撞破的窗户。
船舱里头,那个被震断了三根肋骨的老血修,正借着混乱,偷偷摸摸地往船尾的暗门爬,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巴掌大的血色玉牌。
“贺兰,去把船尾的铁链子起开,咱们准备开船。”
“啥?现在开船?宁不归的人马上就到了,咱们不等他来抓靖王的现行了?”贺兰照愣了一下。
“现行已经留够了。”
沈念风走到百足幡跟前,一把拔下钉在旗杆上的那根青铜棺材钉,看都没看,反手就朝二楼船舱里甩了进去。
噗嗤!
棺材钉穿过窗洞,不偏不倚,正好把老血修手里那块血色玉牌,连带着他的手掌心,死死钉在了船舱的地板上。
“啊!”
老血修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念云,帮我一把,把船舱里这位五境大人的名字,借给底舱那七十八位兄弟用用。”
沈念风伸出右手,任由那层裂开的惨白骨衣暴露在夜风里,直接按在了百足幡的旗杆上。
“老三不是喜欢借别人的名字吗?今天咱们就让它尝尝,一口气吞掉一个五境血修和七十八条人命的因果,到底会不会撑破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