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要下矿。
裴行俨挡在洞口,胳膊一横,死活不让进。“矿洞随时可能塌方,你不能下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解开包袱,掏出个黑乎乎的物件,往脸上一扣,带子在脑后打了个死结。这是竹炭,粗布缝的罩子,防尘的。我拽过麻绳,把火把一圈圈绑在胳膊上,绑得死紧,腰带上别着锤子、凿子,右手死死攥着探矿罗盘。
“我也去。”张小山说。
“都别去。”裴行俨手没放下,还是挡着。
“你在上头等着,接应我们。”我伸出手,扣住他的手腕,硬扒开他的胳膊,一脚迈进洞里。张小山跟在后头,后面坠着两个工匠。裴行俨咬着牙,也跟进来了。
洞里黑。伸手出去,看不见手指。火光晃荡,光晕就拢着前面几尺。石壁上全是水,一滴滴往下砸,地上烂木头和碎石头混成一堆,一脚踩上去,嘎吱乱响。越往里走,岔道横七竖八,左边出一条,右边钻一条,蜘蛛网似的。
我手里攥着根黑木炭,走两步就在墙上划一道。一个圈,一个叉,走过,没走过,标的清清楚楚。步子慢,走到岔口停住脚,盯半天罗盘,再翻开本子划几笔。
走了一个钟头,前头空了。火把往前一探,几个人全停住了脚。
这矿室极大,少说小半亩地。抬头看顶,两三丈空着。石壁上嵌着一块块黑石,火光燎上去,亮闪闪的,泛着铁一样的光。地上洒着一地的碎黑石,踩一脚,咯吱咯吱响。
我抽出锤子,照墙上狠狠敲了一块下来,捧在手心,转着圈看。
“磁铁矿,品位六成五,优质炼钢原料。”
我扒开布袋口,把黑石塞进去,又换了地方,抡起锤子敲了几个不同位置的。张小山也抄起家伙跟着砸,石头落在手里,沉得很,压手,比普通石头重多了。
正敲得起劲。脚底板一哆嗦。
没等反应,又是一震,这回晃得厉害。我脚下一滑。头顶上碎石渣子砸下来,劈头盖脸,哗啦啦响。
一声发闷的动静从矿道深处卷出来,轰隆隆的,打雷一样。
“什么声音?”工匠扯着嗓子喊。
嘴还没闭上。深处涌出一股水。黑水夹着风,洪水似的,呼的一声卷过来。
“是暗河!”我扯着脖子吼,“快跑!”
几个人转身拔腿就往回跑。水从后头咬上来,越来越快,一口咬没小腿。过了第一个岔口,水齐膝盖了。到了第二个岔口,水淹了大腿。
一个工匠脚底板一滑,整个人砸进水里扑腾。旁边人伸手一把薅住他的衣服,连拖带拽往前拉。
水越涨越高,跑不动了。只能顶着水往前蹚。一走一晃,费老鼻子劲,水死死抱着腿往下扯,站不住脚。
我猛地停住步子,高举着火把,往头顶上探。石头顶上有个黑窟窿,通风道,黑黝黝的,不知道通哪。
“爬上去!”我指着上头,“搭人梯!”
两个工匠踩着肩膀,先钻进窟窿,转身蹲在沿上,伸手往底下掏。裴行俨贴过去,两只手搂住我的腰,往上拔。上头两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往上一拽。进去了。
接着是张小山。裴行俨两手顶着他的脚,上头人往上拉。他双手扣住石台边子,手背青筋爆起,死命翻上去了。
另一个工匠也翻上来了。
水已经淹到了裴行俨的胸口。我趴在边上,胳膊探出窟窿往下垂。
“快!”
裴行俨抬手,抓死我的手腕。上头三个人一起咬着牙,往后仰着身子猛拽。把他生生拖了上来。
最后那个掉水的工匠自己会水,抓着石头缝,硬生生爬上来了。
几个人全趴在石头道里,大口大口喘。浑身上下往下流水。道太窄,只能趴在里头,想翻个身都得蹭掉皮。下头黑水狂流,哗哗的,声音越来越响,整条矿道没底了。
裴行俨倒在我边上,喘了半天气。他探出手,一把攥住我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全是白的。
“以后,不许再这样冒险。”他嗓子发哑。
我扯了一下嘴。“不冒险,怎么知道里面有宝?”
裴行俨咬着牙没吭声,手也没松开。
几个人在通风道里死狗一样趴了小半个时辰。底下水退了点,才贴着石头,一点点顺着原路爬出洞。
钻出洞口。天黑透了。西边太阳快掉下去了,夕阳燎在熊耳山上,满山全是金红的。远处当当响,白马寺的晚钟。
我衣服还在滴水,没换。蹲地上,解开布袋。黑石块一个个掏出来,摆在泥地上,挨个捏,挨个摸。挑出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抓到眼睛跟前,看了老半天。
“系统分析。”我嘴唇动了动,吐了句小声的。
然后眼睛一亮,眼皮瞪得大大的。
“伴生矿物里,检测到微量钨。”
“钨是啥?”张小山问。
“造高硬度合金的东西。这个时代,没出现过的东西。”我五根指头攥死那块矿石,死死捏在手心里。眼睛里点着了火,亮得出奇,“有了它,不仅可以炼铁,还可以炼钢,炼出这个世上最好的钢。”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抬起头,盯着远处的山头,看着山那边,洛阳城的方向。
“但赵家不会善罢甘休。”裴行俨走过来,站定,“他们肯定会抢这块矿。”
我抓起矿石,扔进布袋里。手指捏着绳子,绕了两圈,用力一勒,把袋口拉死了。
“那就让他们来抢。一场围绕铁矿的争夺战,迟早要在朝堂上开打。”
红光砸在我脸上。我没眨眼,眼睛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