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里安静得能听见船底划过水草的沙沙声。
虞承昼咽了口唾沫,脖子伸得像只被掐住喉咙的大鹅,盯着石匣子里那具白衣尸体看了足足三息,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后背直接撞在装着散修的木箱上。
“备用……皮囊?”
他声音都劈叉了,指着尸体脑门上那张黄纸条。
“沈念风,你娘生前到底是修史的还是赶尸的?别人家老娘给儿子留遗产,不是金银珠宝就是绝世神功,你娘倒好,直接给你留一具死人?还省着点拆?这玩意儿是烧鸡吗还能拆着吃!”
“你闭嘴,不会说话就去上头啃你的肘子。”
沈念云白了他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尸体脑门上那张泛黄的纸条揭了下来。
纸条背面是空白的,连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就是普通的糙纸。
“哥,这真是娘的字迹。”
沈念云把纸条凑到油灯底下照了照,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可这人是谁啊?看着跟咱们长得也不像,倒是穿得人模狗样的,跟太史天宫那帮眼高于顶的孙子一个德行。”
“不是像,他本来就是太史天宫的人。”
贺兰照把怀里那半截馒头彻底塞进嘴里,三两口咽下去,拿着量骨石尺在尸体领口的暗金卷纹上拨弄了一下。
“看见这袖口的三道金线没有?太史天宫里头,只有五境改章以上的实权修史官才能穿这种料子,而且你们看他手里的半截笔……”
贺兰照用尺子尖轻轻敲了敲尸体双手交叠处攥着的那截黑木笔杆。
“这是纸山书院的‘断代笔’,我师父以前喝多了吹牛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三百年前纸山书院还没归顺天宫那会儿,每一任院长手里都有这么一根笔,专门用来给死人改墓志铭的。”
“三百年前?”
祝红衣忍不住凑上前一步,手里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却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脸色变了变,抬头看向沈念风。
“沈念风,这具尸体不对劲,我刚才用观世法门探了一下,他身上没有死气,也没有魂魄,可刚才那个‘开了箱子所有人都得死’的念头,偏偏就是从他胸口传出来的。”
“那不是他的念头。”
沈念风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才慢吞吞地伸出左手,指尖在尸体冰凉的脸颊上按了一下。
有弹性。
甚至能感觉到皮肉底下微微温热的血液流动感,就好像这人只是被人敲晕了塞进箱子里,下一秒就能睁开眼睛骂街。
“这具皮囊里头是空的,连命籍都被刮干净了,刚才喊话的,是封在他嗓子眼里的那口气。”
沈念风说着,左手两根手指直接捏住尸体的下巴,稍微一使劲。
尸体紧咬的牙关被硬生生掰开。
一股浓烈的墨臭味混着血腥气,瞬间从尸体嘴里喷了出来。
虞承昼吓得又是一哆嗦,死死捂住鼻子:“我去!沈念风你干嘛!你连死人的嘴都撬!”
“贺兰,灯凑近点。”
沈念风根本不理他,左手探进尸体嘴里,从舌根底下抠出一团被口水泡得发胀、却依旧没有散开的油纸包。
油纸包只有拇指肚大小,外头缠着三圈细如牛毛的红线。
就在油纸包离开尸体口腔的一瞬间,沈念风右臂披风底下,那截原本缩成一团的青州鬼爪突然像是疯了一样,猛地往外一顶!
披风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五根森白的骨指带着腥臭的黑血,直接抓向沈念风左手捏着的油纸包!
“老实点!”
沈念云眼疾手快,手里的短刀连鞘带柄,啪的一声狠狠砸在沈念风右腕的铜环上。
一声脆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顾长生那截八境金骨绽开一抹刺目的金芒,硬生生把暴起的鬼爪又给钉了回去。
沈念风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整个人晃了一下,左手顺势撑在石匣子边缘,才没直接跪到地上。
“哥!”
沈念云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他的左胳膊,触手一片冰凉,连衣袖都被冷汗浸透了。
“没事,死不了。”
沈念风咬着牙缓了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右臂。
原本只是到手腕的黑斑,这会儿已经顺着小臂往上爬了三寸,皮肉底下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疯狂拱动,把他的血管撑得高高鼓起,看着触目惊心。
“看来老三不是怕这具尸体,它是想要尸体嘴里这玩意儿。”
沈念风冷笑了一声,用左手大拇指的指甲,直接挑断了油纸包外头的红线。
油纸一层层剥开。
里头没有丹药,也没有竹简,只有一截干瘪发黑、看着像某种野兽肚肠一样的肉块。
肉块表面还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米粒大小的血色小字,哪怕隔着两尺远,都能闻到一股让人作呕的怨毒气息。
“这、这又是什么恶心巴拉的玩意儿?”虞承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刚才咽下去的肘子吐出来。
“这是‘因果盲肠’。”
一直沉默看着的贺兰照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量骨石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啥肠?猪大肠?”沈念云愣了愣。
“不是猪大肠,是人肠子!”
贺兰照脸色发白,死死盯着那截黑肉。
“血河谷有一门早就失传的禁术,叫‘借腹斩尸’,有些老怪物为了躲避天册的死劫,会把自己的恶念和因果全逼进一截盲肠里,割下来塞进替死鬼的肚子里养着,只要这截肠子不烂,老怪物就能一直假死脱身!”
说到这儿,贺兰照猛地抬头看向沈念风:
“沈念风,你娘在纸条上说这是给你留的备用皮囊……这具尸体,还有这截肠子,该不会是……”
“是我的。”
沈念风打断了他的话,他把那截发黑的肠子举到油灯前。
在双生残页的视野里,这截干瘪的肉块上,缠绕着成千上万根断裂的灰白因果线。
每一根线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沈念风。
“十七年前,我娘把我一分为三,起因归我,结果归念云,所有的死劫和反噬归了青州棺材里的老三。”
沈念风盯着那截肠子,眼神冷得像冰。
“但老三毕竟是个没有命籍的怪物,光靠一口铜棺,根本锁不住它十七年,所以我娘当年从纸山书院偷了这具五境修史官的尸身,又从我肚子里割了半截盲肠塞进去,做成了个假的‘沈念风’。”
“怪不得!”
沈念云猛地反应过来,一拍大腿。
“怪不得这箱子会在靖王的船上!靖王跟青州血河谷勾结,肯定是从青州地界把这口石匣子挖出来的!老三被锁在棺材里出不来,就想借靖王的手,把这截带着你本源血肉的肠子运回京城,只要它吃下这截肠子,就能彻底顶替你的身躯!”
“差不离。”
沈念风点了点头,突然转头看向旁边的贺兰照。
“贺兰,你身上带针线了吗?”
贺兰照一愣:“带那玩意儿干啥?我一个拓碑的,又不是绣花大姑娘……不是,你问这个干嘛?你不会想把这烂肠子缝回自己肚子里去吧?!”
“缝回去太麻烦,而且容易烂肚子。”
沈念风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还在疯狂挣扎的鬼爪,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老三不是一直吵着要吃肉吗?正好,这截肠子放了十七年,也该喂给它尝尝咸淡了。”
“沈念风你疯了?!”
祝红衣失声叫道,一把按住腰间的铜铃。
“这上头全是十七年前剥离出来的死劫怨念!你现在把它喂给右臂的异骨,万一老三借机顺着血脉反扑,你这条胳膊当场就得炸成血雾!”
“炸不了。”
沈念风左手捏着那截发黑的盲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往自己右臂撕裂的伤口上按了下去。
“我娘既然写明了是备用零件,那就说明,这玩意儿,本来就是用来堵枪眼的!”
噗嗤!
干瘪的黑肉一碰到沈念风右臂的黑血,就像是旱了十年的蚂蟥见了水,瞬间膨胀开来,无数条血丝顺着伤口疯狂往那截惨白的鬼爪里钻!
“吼!!!”
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凄厉惨叫,猛地从沈念风右臂的骨头缝里炸响!
那是青州古棺里的老三发出的咆哮,充满了被欺骗的暴怒与剧痛!
它以为等来的是补全自身的本源血肉,却没想到,沈素清在这截盲肠里封存的,根本不是什么生机,而是当年纸山书院断代笔斩断的三百年绝户死气!
沈念风右臂里的鬼爪疯狂抽搐,表面的森白骨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酥化,原本往上蔓延的黑斑,硬生生被这股绝户死气逼退了整整五寸,重新缩回了手腕的铜环底下!
沈念风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右肩,额头青筋暴起,愣是一声没吭,硬扛下了两股力量在血肉里对撞的剧痛。
足足过了十息。
右臂里的动静终于彻底平息下来,那截鬼爪老老实实地蛰伏在金骨底下,连抖都不敢再抖一下。
沈念风长出了一口浊气,松开左手,看着自己虽然一片乌黑、却不再漏出活气的右腕,随手扯过破裂的披风重新裹好。
“行了,十天的期限,大概能延长到二十天了。”
他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四个人,吩咐道:
“贺兰,把这具尸体从石匣子里搬出来,塞进我屋里去,既然我娘说了省着点拆,那他这身五境修史官的皮,回头进青州城的时候,正好借咱们穿穿。”
“搬、搬你屋里?”虞承昼脸都绿了,“你晚上跟个死人睡一屋啊?”
“怎么,你想跟他睡?”沈念风挑了挑眉。
虞承昼赶紧把头摇成拨浪鼓,往后缩了缩脖子。
贺兰照苦笑着摇了摇头,认命地走上前,伸手去抱石匣子里的白衣尸体。
然而,就在他双手刚刚托住尸体后背、把尸体往上抬起半尺高的瞬间……
一块巴掌大小、通体血红的令牌,突然从尸体后背压着的白纸灰底下滑了出来,掉在石匣子底部。
与此同时,一直安静待在尸体腹部的那双手,突然毫无征兆地往上一抬,一把死死抓住了贺兰照的衣领!
“卧槽!!”
贺兰照亡魂皆冒,手里的石尺差点直接扔出去。
只见那具本来连魂魄都没有的年轻尸体,这会儿居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一双没有眼白、全被浓墨填满的眼睛,越过贺兰照的肩膀,直勾勾地盯住了沈念风。
他的嘴唇一开一合,发出一个温和得让人骨头缝都发冷的中年男人声音:
“沈素清的儿子?很好,本座在青州等了她十七年,既然她不敢来,那就拿你们兄妹俩的命,来填本座这口空棺材吧。”
话音未落,尸体胸口猛地鼓起一个大包,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里头疯狂啃咬,眼看就要当场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