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冷气明明开得很足,王峰那声音顺着车载音响钻出来,还是让人后背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后座的杨晓雪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抓着怀里的蓝布木匣子。
我盯着前方的柏油路,方向盘稳得纹丝不动:“王总消息挺灵通啊,看来才村巷子口不仅有楚然的狗仔,还有王总您的眼线。”
“张主管说笑了,这大理城的文旅圈子就巴掌大点地方,谁家出了门、上了哪条道,还用得着特意派人盯吗?倒是小雨这丫头,跟了我三年,我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吃里扒外了,前脚刚替我擦了苏丽莎的屁股,后脚就把我的底牌往你手机上发,张泽海,你除了一张嘴和这张脸,到底还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眉头一跳,余光瞥见副驾驶上的舒秋月瞬间竖起了耳朵。
“关总监做什么事,那是你们宏盛内部的管理问题,不劳王总跟我汇报。”
我踩下油门,超了一辆慢吞吞的观光大巴:“至于双廊这趟浑水,既然王总知道我来了,不妨把定位发我,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聊。”
“聊?你拿什么跟我聊?”
王峰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傲慢:“张泽海,我知道你在重庆干过几个漂亮的策划案,昨天借刀杀人的网络公关玩得也确实精彩,把刀哥和楚然那两个蠢货送进去,算是给你立了威,但你搞清楚,这里是现实世界,不是你的PPT汇报现场。”
他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阴冷的算计:“许老爷子孙子的心脏搭桥手术就在后天,昆明的专家号是我托关系挂上的,三十万的手术押金支票,现在就摆在老爷子面前的茶几上,你觉得,你兜里那三瓜两枣,买得起一条人命吗?”
“王峰,你拿一个几岁孩子的命做筹码,就不怕半夜做噩梦?”
“我这是在做慈善,怎么能叫拿命做筹码呢?”王峰哈哈大笑起来,“老爷子雕了一辈子木头,临老了用几块破木板换孙子一条命,这是天经地义的等价交换,我在双廊魁星阁旁边的听涛茶室二楼,你要是想来给老爷子送个行,我让人给你留碗热茶。”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只剩下帕拉梅拉低沉的引擎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混蛋……他怎么能这么卑鄙……”
杨晓雪在后座急得声音发颤:“泽海哥,怎么办?许阿爷最疼他那个小孙子了,要是王峰连昆明的手术专家都扣在手里,阿爷为了救孩子,肯定会签字的!”
我没说话,大脑飞速运转着。
王峰这一手确实打在了七寸上。
如果只是单纯的商业竞价,我可以用分成、用长线收益、甚至用非遗传承的名义去说服许阿爷,可现在摆在台面上的是三十万现金缺口,还有迫在眉睫的手术排期。
我卡里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九,就算加上昨天刚退回来的那点零头,连三十万的零头都不够。
“大叔,别拧着眉头了,再拧都能夹死苍蝇了。”
一直没吭声的舒秋月突然拍了拍我的右胳膊,从她帆布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啪地一下拍在中控台上:“呐,拿着。”
我低头扫了一眼,是昨天我转给她五万块钱的那张卡。
“你干什么?”我拧眉看她。
“凑钱啊,还能干什么?”
舒秋月翘起二郎腿,单手托着腮帮子:“你转我的这五万我一分没动,加上我自己存折里攒的……嗯,大概还有个六万多块钱,加起来就是十一万,加上你卡里的三万,这就十四万了,剩下的十六万,咱们到了双廊找个银行把你这辆借来的破跑车抵押了,不就凑够三十万了吗?”
我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把你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干什么?那不是你休学留着看病读书的棺材本吗?”
前几天在宣威服务区过夜的时候,她亲口说过,她爸妈不管她,她自己打工攒的钱全用来交学费和住院了,手里剩下那点钱,是她全身上下最后的底牌。
“什么棺材本,你才留着买棺材呢,会不会说话!”
舒秋月白了我一眼:“本姑娘这是风险投资懂不懂?你现在可是我的长期饭票,要是望海扎染垮了,你破产跳了洱海,我找谁报销下半个月的房费去?再说了,钱没了本姑娘还能再赚,那个老爷爷的孙子要是没了命,那可就真没了。”
后座的杨晓雪眼泪啪嗒一下掉在木匣子上:“秋月,这不行,这是你的血汗钱,我们染坊怎么能要你的钱……泽海哥,要不我们把才村那座小院抵押了吧!房契在阿奶床头的铁盒子里,我现在让林星拍照发过来!”
“别瞎添乱。”
我深吸了一口气,左手腾出来,一把抓起舒秋月塞过来的那张银行卡,扔回了她怀里:“都把心放回肚子里,还没到砸锅卖铁的地步。”
“你什么意思啊?”舒秋月捏着卡,不满地瞪我,“看不起谁呢?我这钱干干净净,又不收你高利贷!”
“不是看不起你,是用不上,你们真以为,王峰今天摆在茶几上的那三十万,许阿爷敢直接拿走吗?”
“为什么不敢拿?”舒秋月愣了一下,“那可是救命钱啊。”
“因为王峰今天是以个人名义,还是以宏盛集团的名义签合同,这里头有死穴。”
我冷笑了一下,打死方向盘,将车子稳稳地拐进了停车场:“昨天苏丽莎刚因为挪用公款和敲诈勒索进了局子,宏盛总部的纪检组现在还盯着大理分部呢,王峰所有的公账审批权全被停了,他今天拿出来的这三十万,绝对走不了宏盛的公账,只能是他自己的私人账户,或者是找外围皮包公司拆借的黑钱。”
杨晓雪听得云里雾里:“私人的钱……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去了。”
我拉起手刹,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后座的杨晓雪:“晓雪,许阿爷是国家认证的省级非遗传承人,他手里的传统木雕图腾,有一部分是进了大理非遗保护名录的,按规定,任何个人或者没有文旅资质的空壳公司,根本无权独家买断非遗名录里的核心图腾,否则就是违法违规,不仅合同无效,连带着许阿爷自己都要被文旅局追责摘牌!”
舒秋月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啪地打了个响指:“我懂了!王峰现在没法用宏盛的壳子签合同,只能拿阴阳合同忽悠老头儿!要是老头儿签了,非但保不住名声,回头王峰翻脸不认账说合同违规,老头儿连那三十万都得吐出来!”
“还不止,”我推开车门迈了出去,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魁星阁,“王峰最毒的地方在于,他根本没打算真给这三十万,他只是用昆明的专家号钓着许阿爷,想空手套白狼。”
舒秋月和杨晓雪连忙跟着下了车。
正午的海风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咸味扑面而来。
“那……那专家号怎么办?”杨晓雪抱着木匣子紧跟在我身侧,“就算我们拆穿了王峰的假合同,许阿爷孙子后天的手术还是得做,没有王峰的关系和那三十万,孩子还是等不起啊。”
“谁说昆明的专家号,只有王峰能搞定?”
我停下脚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疯女人”的号码,直接按下了拨通键。
舒秋月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眉毛挑得老高:“哟,程菲?就是借你这辆红跑车的那个富婆心理医生?”
“嗯,她在省城开了十几年私人诊所,手里捏着半个云南医疗圈和富豪圈的人脉,找个省立医院的心外科专家,比王峰这种外地来的资本掮客好使多了。”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
“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程菲那慵懒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张大才子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怎么,在大理吹海风吹出灵感,准备重振雄风了?”
“少贫嘴,找你帮个忙,救急。”
我一边迈步往听涛茶室的方向走,一边言简意赅地说道:“昆明省立医院心外科,后天有一台小儿先天性心脏病搭桥手术,病人家属叫许刚,剑川人,你帮我查一下主刀医生是谁,另外,以你的名义帮我往这个病人的住院账户里垫付三十万手术押金,算我借你的,三个月内连本带利还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张泽海,我让你去大理是去治病的,不是让你去当散财童子的,”程菲声音冷了几分,“三十万对我来说也就是买个包的事儿,但你现在自身难保,为了个不相干的老头儿背三十万的债,你脑子进洱海水了?”
“这不是散财,这是买命,买望海扎染的命,也是买我自己的命。”
我停在听涛茶室古色古香的木门前,抬头看着二楼露台上那个隐约可见的微胖背影:“程菲,你不是一直想看我这台死机的破电脑怎么重启吗?把这三十万打过去,我今天就拆了宏盛资本的台给你看。”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打火机咔哒声,程菲轻笑了一声:“行啊,终于听见点人话了,不枉我把帕拉梅拉借你糟蹋,十分钟,医院的缴费回执单和主刀主任的私人电话,我直接发你微信上。”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个姑娘。
杨晓雪感激得眼圈通红,嘴唇动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舒秋月则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仰着小脸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大叔,刚才借钱那两句话,帅炸了,颇有几分吃软饭还吃得理直气壮的霸气。”
我没好气地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闭嘴吧你,待会儿上了楼,少说话多看眼色,听我指挥。”
“知道啦知道啦,走吧!”
舒秋月揉着脑门嘿嘿一笑,率先迈步踩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木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二楼雅间的雕花木门虚掩着,还没走近,一股浓郁的雪茄味混合着普洱茶香就飘了出来,紧接着,里面传来了一个老人沙哑的声音:
“王老板,印泥我已经按了,那张去昆明的动车票和医院的缴费单,你什么时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