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煞总坛,内门静修阁。
整片区域依山避风,远离外门的嘈杂纷争。一座座独立石阁错落排布,四周布着敛息阵法,隔音、锁气、稳心神,是宗门专门留给核心弟子、贵客静心修行的地方。
墨渊发话之后,没人再敢对林野的身份说三道四。
清禾办事极快,当天下午就撤掉了所有外门闹事的眼线,罚惩名单张贴在外门公告石壁上,黑石一脉全员噤声。
周阔被撤去统领职位、闭关受罚,更是直接掐灭了所有想找林野麻烦的声音。
谁都看得出来。
这位新来的少年,是门主实打实护着的人,碰不得,惹不起。
夕阳落尽,夜色铺满群山。
林野独占一间最高处的静修石阁。
屋内陈设简单到极致,一桌、一蒲团、一盏长明灯,四壁空空,干净利落。
关上石门,隔绝外界所有动静。
林野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缓缓闭眼。
气海铺开。
昨夜一路厮杀、关口镇敌、连斩暗部,大大小小无数场硬仗打下来,他看似一直稳压对手,实则境界始终处在突破、夯实、再突破的浮动状态。
炼气二层是破境得来的战力,爆发力足,可底蕴太浅,虚浮得很。
现在终于有安稳环境,正好沉淀所有战力。
枯荣古法缓缓运转。
静修阁四周本就萦绕浓郁煞气、阴气、衰败地气,寻常修士沾染多了容易走火入魔、心智偏邪。
可这些气息落在林野身上,却是最好的大补养料。
丝丝缕缕灰黑枯气顺着周身毛孔钻入体内,游走四肢百骸,冲刷经脉、填补气海空缺、夯实二层根基。
不止天地浊气。
之前几场大战,玄岳暗部、周阔等人残留的杀意、恐惧、执念,尽数储存在他的气海深处。
此刻全部被枯功炼化、吸收。
别人厮杀耗底蕴。
他厮杀、静修,双向涨修为。
时间缓缓流逝。
半个时辰后。
体内微微一震。
原本虚浮的炼气二层境界,彻底稳固、凝实,根基打磨得无比扎实。
不止稳固。
气息还在稳步攀升!
二层初期——二层中期!
二层中期——二层后期!
涨幅温和,不暴躁、不浮夸,每一分力量都沉淀在经脉和气海之中,没有半点虚浮。
林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现在的他,再对上赵沧那种炼气四层,不用绝境爆发、不用借势拼命、不用靠对手杀意加持。
正面硬撼,完全不虚!
他睁开眼,看着漆黑的石门,心神沉静。
在江城的时候,步步是绝境,每天都在逃命、挣扎、被迫反击。
来到黑煞,短短一天,他终于有了喘息和沉淀的机会。
可他心里也清楚。
这份安稳,是交易换来的。
墨渊赌他的未来,苏嫣促成这场入局,黑煞给他人庇护、资源、靠山。
人情、筹码、算计、博弈,从来都没断过。
他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永久的敌人。
只有永久的利弊。
咔哒——
夜深人静,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机关响动。
有人来了。
气息很柔,没有煞气、没有敌意,熟悉又清淡。
是苏嫣。
林野没有起身,语气平淡开口:“进来吧。”
石门被轻轻推开。
晚风裹挟山间微凉的雾气吹入屋内,苏嫣一身黑衣未卸,长发随意垂落肩头,褪去了白日执事的严谨凌厉,多了几分松弛的慵懒。
她随手合上石门,踱步走入屋内,目光扫过平静打坐的林野,轻笑一声:
“境界稳得挺快,刚突破没多久,就把二层根基彻底磨满了?你这修行速度,简直不讲道理。”
林野抬眼看向她:“有问题?”
“没问题,纯粹羡慕。”
苏嫣走到窗边,背靠石壁,看着远处黑煞总坛点点灯火,夜色衬得她侧脸线条极柔,少了平日里的疏离和算计。
她沉默两秒,主动开口。
“白天关口的事,我替宗门跟你道个歉。黑石一脉嚣张惯了,狗眼看人低,不是第一次仗着资历欺负外来人。”
林野淡淡道:“没必要道歉。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苏嫣回头看他,“你是我带回来的人,你受刁难,就是我考虑不周。”
这句话,带着几分隐晦的护短。
林野听得出来。
他看着苏嫣,难得多问了一句:
“你深夜过来,只是为了道歉?”
苏嫣被他直接戳破目的,也不尴尬,坦然一笑:
“当然不是。”
“白天门主查验你体质的时候,我看你神色平静得很。逆命枯胎、天生被天道反噬、克缘克情,这么重的宿命压在你身上,你就一点不在乎?”
这才是她深夜前来的真正目的。
换做任何修士,得知自己天生孤寡、一生被天道追杀、劫难不断,早就心态炸裂、惶惶不安。
可林野从头到尾,冷静得吓人。
林野微微垂眸,沉默片刻。
“在乎有用吗?”
他语气很轻,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我从小底层爬上来,无父无母,没人撑腰、没人铺路、没人兜底。所谓天命、宿命、天道压制,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压我。”
“以前我弱小,只能忍、只能躲、只能挨打。”
“现在我能修行、能逆命、能还手。”
“既然天生孤寡,那我就不靠天不靠地,不靠所谓机缘宿命。”
“既然天道压我,那我就一路逆着走。”
苏嫣静静听着,眼底情绪微动。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为什么这人明明年纪不大,心性却远超同龄修士,甚至远超很多老牌高手。
他不是天生冷漠。
是没人给他温柔,没人给他退路,硬生生被逼出的铁石心肠、逆命傲骨。
苏嫣轻声开口,语气认真了几分:
“林野,我跟你说句真心话。”
“你体质特殊,前路太险。玄岳不死、天道劫数不消、正邪两宗博弈不止,你未来一定会遇到无数死局。”
“你不用时时刻刻紧绷、事事一个人扛。”
“你和黑煞的交易是交易,但我个人,不算交易。”
这句话说得极淡,却格外真诚。
慢热拉扯感直接拉满。
她是黑煞执事,有宗门立场、有任务、有算计。
但她本人,对林野,早已跳出纯粹的利益交易。
林野抬眸,直直看着她。
四目相对。
屋内灯火微弱,气氛安静柔和,没有博弈、没有算计、没有立场对立。
良久,林野淡淡开口:
“你不怕我克缘克情?靠近我,会沾厄运。”
苏嫣闻言,忽然笑了,眉眼弯弯,褪去所有冰冷疏离。
“我修煞道,本就命硬。”
“不怕厄运,不怕劫难,更不怕你。”
“再说了——”
她望着窗外夜色,轻声补了一句。
“能逆天命的人,本就值得赌一次。”
林野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面上依旧平静,没有表露半分情绪。
他避开这个温柔的话题,转回正事:
“玄岳那边,最近有没有新动静?”
见他刻意收束情绪、回归冷静,苏嫣也不戳破,顺势收敛心绪,恢复执事状态,认真回道:
“有。”
“赵沧连夜上报本部,把你越级战四层、斩杀暗部、废掉边境小队的事全部夸大上报。”
“玄岳本部已经定性,你不是简单的甲级危患。”
“你是邪道逆命祸根。”
“三省所有玄岳分堂全员待命,正在暗中收拢势力,疑似要集结人手,跨界压境,直奔黑煞地界抓你。”
林野眼神微冷:“想跨界开战?”
“不敢明着开战。”苏嫣摇头,“正邪两宗有千年制衡规矩,谁先跨界大举入侵,谁落人口实。”
“他们只会派精锐暗部、内门高手,暗中渗透黑煞地盘,针对性刺杀你。”
“明面上不动宗门格局,暗地里,不死不休。”
林野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和苏嫣并肩而立。
两人一左一右,静静看着山下万家黑煞灯火。
“也好。”林野低声道。
“正好,我在黑煞安心修行。”
“他们敢来,我就敢杀。”
“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不敢再盯着我,杀到我有资格,自己定自己的命。”
苏嫣侧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底情绪复杂、温柔、忌惮、欣赏,交织缠绕。
她很清楚。
眼前这个少年。
终将挣脱所有宿命、所有枷锁、所有宗门拿捏。
而她,有幸亲眼见证,一场逆天改命的大幕,缓缓拉开。
夜色渐深。
静修阁的风,温柔安静。
可整片三省隐世格局,早已因为一名少年的崛起,暗流汹涌,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