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尾村。李富祠。清晨。
陈二扫院子。
他扫得很慢。扫帚是他自己扎的,竹枝已经磨得发亮。他扫了六十年。从三十岁,扫到九十岁。这院子的每一片砖,他都认得。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他每天天不亮,准点起来,先给李富像前上一炷香,再把院子里的落叶,一片一片,扫得干干净净。
有人劝过他:“陈老二,你都九十了,雇个人扫吧。”
陈二摇头。
“制干的祠,别人扫,我不放心。”他说,“这院子的砖,哪块松了,哪块裂了,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我扫一回,它就结实一回。”
他还在祠里,养了一缸鱼。白塘湖里捞的草鱼,养在正殿门口的大缸里。他每天喂。有人问他养鱼做什么。
“制年轻的时候,最爱在白塘湖边上坐着,看鱼。”陈二说,“我在祠里养一缸,他一抬头,就能看见。”
祠里供着三千个名字。一千四百三十二个描红的。
来祠里的人,都爱跟这个白胡子老头说话。有人问:“老公公,您在这祠里,守了一辈子,图个啥?”
陈二就拄着扫帚,笑一笑。
“图啥?”他说,“不图啥。”
“制干当年把家产全分了,募我们三千人。有人问他图啥。他说,不图啥。就图桥在,路就在。”陈二说,“我守这祠,也是。不图啥。就图,他的名字,别让人忘了。”
“当年,三江口码头,李制干站在八仙桌上,问愿意跟我去死的,站出来。”陈二的眼睛,望向门外,“满座的人,没一个敢动。我那时候,就是个扛活的。我第一个,站了出去。”
“制干看了我一眼。他说,你叫什么。我说,我叫陈二。他说,陈二,跟我走。”
“就这一句话。”陈二说,“我跟了他一辈子。”
这一天,跟往常没什么两样。陈二扫完院子,上完香,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搬个小板凳坐在祠门口晒太阳。
前几日,李富让人抬着,来祠里看过他一回。
那是陈二最后一次见制干。两个老人,一个躺在轿上,一个拄着扫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没说话。
还是李富先开的口。他说,陈二,你的线,守得好。
陈二当时就哭了。他说,制干,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大仪镇那一回,是我把您从尸堆里扒出来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您的。
李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陈二,咱们俩,谁先走,谁就在那头,等着。”
“等到了,咱们再一起,给三千个兄弟,点个名。”
陈二当时没懂。现在,他懂了。
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他半夜醒了,觉得胸口发闷,就再也没睡着。时候快到了。
他这一辈子,没娶亲,没置产。全部家当,就是这间祠堂,这把扫帚,和怀里那块石头。
大仪镇那一仗。那天也是下小雨。李制干站在土坡上,浑身是血,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
“陈二。”制干说,“你守在这儿。”
“这条线,”制干把石头往他手里一塞,“退一步,你就砍我。”
陈二当时就跪下了。他说,制干,我哪能砍您。制干说,那就一步都不许退。
那一仗,金兵的铁骑冲了七次。陈二守着那道线,一步没退。他的刀砍卷了刃,胳膊上中了一箭,可那道线,还在。
后来仗打完了。线,被雨水冲没了。石头,也在撤退时摔碎了。陈二在泥里摸了半夜,只摸出这一块碎片。
他把它揣进怀里,一揣,就是六十年。
陈二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石头碎片。灰扑扑的,巴掌大,边角都被摩挲得发亮。碎片上,刻着一个字,一个“李”字。
跟了他一辈子。
陈二把那块石头碎片,放在李富像前的供桌上。
他站在像前,像个汇报军情的老兵。
“制干。”
“你的线,我守了一辈子。”
“今天,我守不动了。”
他转过身。祠门口,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那是陈二的孙子,陈小乙。
陈小乙是被他爷爷一早叫来的。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天爷爷的神情,跟往常不一样。
“小乙。”陈二朝他招招手。
陈小乙跑进来,“扑通”跪下。
陈二看着孙子。看了很久。他伸出那双抖得厉害的手,把供桌上那块石头碎片,拿起来,放进孙子的掌心。
“这个,你拿着。”
陈小乙捧着那块石头,仰头看爷爷:“爷爷,这是什么?”
“这是当年,制干划的那条线。”陈二说,“他让我守。我守了一辈子。”
“今天,我守不动了。”陈二把孙子的手,慢慢合上,“你替我,守下去。”
陈小乙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石头。他这才看见,碎片上,刻着一个字。
一个“李”。
“爷爷……”陈小乙的眼泪,掉在石头上。
陈二笑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得像个孩子。
他转过头,又看向李富的塑像。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制干。”
“三千义兵,还剩我一个了。”
“廷耀没了。王进之没了。一起出海的老兄弟,一个一个,都走了。就剩我。”
“我守祠。”
说完这三个字,陈二那具站了九十年的身子,慢慢地、慢慢地,朝前倒了下去。
他没有倒在地上。他往前一扑,正好扑在李富像前的蒲团上。
脸上,还带着笑。
“爷爷!”陈小乙扑过去,抱住爷爷。
李仲敏是听见哭声赶来的。他冲进正殿,看见陈二趴在蒲团上,看见陈小乙跪在一边,看见供桌上那块石头碎片。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哭出声。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把陈二那双睁着的、带着笑的眼睛,合上。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十五岁少年。
陈小乙捧着那块石头碎片,仰着脸,满脸是泪。
李仲敏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他从孙子不,从这个守祠人的孙子手里,接过那块石头,又重新,放回他掌心。
“你爷爷,”李仲敏的声音很稳,“守了一辈子。”
“从三江口,到大仪镇,到这祠堂。六十年。他没让制干的线,退过一步。”
李仲敏把陈小乙的手,连同那块石头,一起握紧。
“现在,你接着守。”
陈小乙看着他,哽咽着问:“李将军,我……我守什么?”
李仲敏抬眼,看着正殿那三千个名字,看着那尊李富的塑像。
“你守的,不是这一间祠堂。”他说。
“你守的,是三千条命。”
“你爷爷守了一辈子。今天,交给你了。”李仲敏一字一句,“记着李富的兵,永远不散。”
陈小乙重重地磕了个头。他把那块刻着“李”字的石头,紧紧贴在胸口。
“我守。”少年说,“爷爷守的线,我守。”
那天,洋尾村的百姓,自发地来了。他们排着队,从陈二的灵前走过。有人给他上一炷香,有人往他手里塞一个煮鸡蛋。
一个老太太抹着泪说:“陈老二啊。当年跟李制干出海的,就剩他一个了。这下,他去跟制干,跟那些老兄弟,团聚了。”
来的人里,有个当年的老兵,九十多了,被儿孙搀着来。他颤巍巍走到陈二的灵前,放下一根自己扎的香,老泪纵横。
“陈二哥。”他说,“你比我有福气。”
“你守了制干一辈子,制干记着你。我呢,我退役回了乡,这辈子,再没见过制干一面。”
那老兵转过身,对着李富的塑像,深深鞠了一躬。
李仲敏站在一边,看着这一茬一茬的老人,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来跟陈二告别。陈二这一死,不止是少了一个守祠的。这是三千义兵那一代人,真正地,走到了尾声。
以后,守祠的,就是陈小乙这样的少年了。
李仲敏走到陈小乙身边。少年还跪在蒲团边,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石头。
“小乙。”李仲敏蹲下来。
“李将军。”陈小乙抬起头。
“你爷爷这辈子,没给你留什么家产。”李仲敏看着他,“就留了这块石头。你知道,他为什么把它留给你?”
陈小乙摇头。
“因为他知道,”李仲敏说,“这块石头,不是钱。是一句话。”
“什么话?”
李仲敏抬眼,看着那尊李富的塑像,看着那三千个名字。
“李制干当年,在这条线后面站过。”他说,“你爷爷,在这条线后面站了一辈子。从今往后轮到你了。”
“线在,祠就在。祠在,人就在。”
陈小乙把那块刻着“李”字的石头,举到眼前。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供桌上,那块石头碎片旁边,陈小乙新点了一炷香。
香烟袅袅,绕着那三千个描红的名字,慢慢上升。李仲敏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灵柩,又望了望洋尾村那头祖父的老屋。陈二这就先去了那头,该给制干捎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