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十一点十七分，陆氏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没有开主灯。
整座城市的喧嚣被两层厚重的真空隔音玻璃阻隔在百米之下，只有室内中央空调出风口还在吹着干燥凉气，桌角放着早已冷透的黑咖啡。
摆放在黑胡桃木办公桌正中央的那部黑色改装手机，屏幕猝然亮起一道冷白的光束。
嗡。
短促低沉的高频震动打破了长达三十分钟的静止，机身在坚硬平整的大理石杯垫上擦出一声极轻微的颤音。
黑暗中，原本围坐在长条会议桌旁的沈曼与陈娇同时抬起了视线。
林穗没有立刻去抓手机，她的两只手原本交叉搭在腹前，指尖平静地扣着墨灰色西装套裙的边缘，在光芒亮起的刹那，她的下颌线条收紧，右手食指顺势搭上了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表圈。
屏幕上没有跳出任何来电显示，只有一套独立的深黑色底色监控软件被后台强行唤醒。
一张涵盖了京城西南郊野的矢量电子地图铺展开来，穿过连绵的灰色建筑群，越过环路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未开发荒地，一个血红色的定位光点在三家村与旧机械厂交界处的死角里，一明一暗地闪烁起来。
“亮了。”
陈娇脱口而出两个字，原本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臂绷直，指甲陷进软质皮革的缝隙中。
坐在另一侧的沈曼从皮椅上站起身，推了推金丝眼镜，呼吸粗重起来。
“定位在西南荒地，那是出了名的烂尾工业园，周围连个市政路灯都没有。”
沈曼快步绕过办公桌，手掌直接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滑开手机通讯录，指尖悬停在市局经侦张队的号码上方，“豹哥那帮人在城南放高利贷从来不留活口，许薇扛不住他们的手段。林总，不能再等了，我现在立刻通知张队长，调特警过去截车救人！”
沈曼的指腹正要按向绿色的拨号键。
一只手伸了过来，按在沈曼手背上。
林穗掌心干燥，压下来的力道极沉，硬生生将沈曼的手指按回机身外壳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把电话收起来。”
林穗声音平缓，直接打断了她。
沈曼抬头看向林穗：“林总！许薇只是个秘书，不是专业的卧底！她刚刚在电话里用紧急代码发了求救信号，说明她已经在受刑了！我们如果按兵不动，等警察赶到现场，看到的可能就是一具塞进水泥搅拌机里的尸体！”
“你以为张毅带队过去，需要多久？”
林穗没有松开手，目光越过沈曼的肩膀，落在窗外连绵起伏的夜间霓虹上，字字清晰，“从市局支队调集警力，到拉响警笛穿过晚高峰的辅道，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旧工业园区方圆五公里都是开阔地，警笛声隔着三道土坡就能听得清清楚楚。你现在报案，等于是在告诉仓库里那些端着土铳的烂仔，警察来了，赶紧灭口撕票。”
沈曼的手腕僵死在半空中，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淌下来，滑进衬衫领口，带来一阵湿冷的黏腻。
“那我们就坐在这里看着她被活活打死？”
沈曼咬住下唇，看向电子地图上的红点。
“豹哥抓许薇，要的是三十七个亿的活路，不是要一具没有知觉的死尸。”
林穗收回压在沈曼手背上的手，顺势拉开抽屉，将一沓未拆封的纯白A4打印纸甩在桌案中央。
纸页撞击木料，发出沉闷的动静。
“陆泽死了，留下一屁股烂账，城南地下钱庄的现金流已经被经侦部门盯死，豹哥背后的金主每天都在逼他还钱，他比我们更怕死。”
林穗在黑色高背椅上坐直身躯，双手自然交叠，视线牢牢锁在定位红点上，“在拿到能兑现的银行密钥之前，许薇脖子上那颗脑袋，就是豹哥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他不死心，许薇就死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娇从阴影里走上前。
“林总，您的意思是，利用豹哥的贪，反过来牵着他的鼻子走？”陈娇低声问。
“光有定力不够，野兽要吃肉，你就得把最肥的一块肉挂在捕兽夹的正中央。”
林穗转过头看向陈娇：“陈娇，你之前帮陆泽处理海外公关时，手里捏着几个境外暗网论坛的高级发布权限？”
陈娇背脊挺直：“三个，全是用塞浦路斯空壳公司注册的黑客中介节点，平时专门用来散布大宗并购的虚假做空内幕，服务器架在东欧，国内网警和经侦根本追踪不到真实IP。”
“很好。”
林穗拉开身旁的笔记本电脑，纤长的指尖在机械键盘上利落敲击，屏幕的幽蓝光芒投射在她脸上，勾勒出她紧绷的下颌弧线。
“五分钟之内，用你最隐秘的渠道，在亚洲地下金融数据交换区给我挂一条加急悬赏单。”
林穗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语速极快：“内容只有一句话，陆氏集团此前在离岸信托失踪的五亿美金清算款项，已经通过列支敦士登联合银行的内部通道完成资产解冻，现已全额划转进一个无记名匿名代保管账户。”
沈曼与陈娇的呼吸同时停滞了一拍。
“五亿美金？”
沈曼脱口而出，“这笔钱根本就不存在，那是陆泽用来在财报上造假掩盖窟窿的虚拟数字！暗网那些老油条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掮客，单凭一条文字信息，谁会相信这种凭空捏造的鬼话？”
“他们不需要相信全部，他们只需要看到他们日思夜想的那块骨头。”
林穗手腕一转，在电脑屏幕上调出一张泛黄的扫描件。
那是一张五年前陆泽签署的旧版离岸信托授权协议的尾页，右下角残留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防伪荧光印记，还有一串二十四位的复合加密字符。
林穗抓起桌上的黑色中性笔，在白纸上飞快写下了前十二位字符，随后重重画了一条横线。
“把这半截账户代码作为附件，直接贴在帖子的最下方。”
林穗抬眼看着陈娇：“这半截代码，是陆泽生前在城南地下赌场拿来抵押两千万流动资金时，亲手抄给豹哥看的筹码。豹哥找海外黑客验证过不下五十次，闭着眼睛都能把这前十二个英文字母背出来。”
陈娇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林穗。
“明白，我立刻去办。”
陈娇一把抓起自己的加密手机，踩着高跟鞋退到办公室另一侧的避光死角，手指在屏幕上疯狂跳动，嘴唇紧抿，呼吸沉重而急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陈娇压低的联络声和键盘敲击声。
两分钟后，陈娇快步走回桌前，将手机屏幕倒转过来，推到林穗面前。
“消息放出去了，挂在深海黑客交易板块的头条，开了五万美金的悬赏置顶。”
陈娇声音有些发干，“不到九十秒，浏览量破了三千，东南亚和港岛那边的洗钱群组全传开了，有人出高价买后半截密钥。”
林穗盯着屏幕上刷新的评论，移开了视线。
她抬起左手，指尖在表壳上敲了三下。
嗒、嗒、嗒。
屏幕上的红点依然在京城西南的废弃工厂里顽固地闪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