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总,臧总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禹露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工位的人听见。
戚酒从显示器后面抬起头,眼睛下面的青色遮瑕膏都盖不住。
她手上那份Q3的复盘报告才写了两页,光标还在第七行闪。
“现在?”
“她说现在。”禹露往里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她今天心情不太好,早上把老周那个组的方案打回去三次了。”
戚酒把键盘推进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
三十六岁的身体,生了孩子之后就没消停过。
她顺手拿了本子和笔,经过禹露身边时停了一拍。
“我儿子今天下午有个评估,四点。你帮我盯着点邮件,臧总要是发东西过来你先扫一眼,别急着回,等我回来。”
“知道了。”
“还有——”戚酒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要是问你我去哪了,就说我去财务对预算了。”
禹露张了张嘴:“可是财务那边——”
“你看着办。”
戚酒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往走廊尽头走,背影绷得很直。
禹露目送她进了臧清那间玻璃办公室,才回到自己工位上,把钉钉签名改成了“外出,有事留言”。
臧清的办公室永远是二十三度,冷气从天花板正中间往下灌。
戚酒坐下的时候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Q3的复盘我看了。”臧清没抬头,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你这个环比增长算的是含税还是不含税?”
“含税。”
“那跟去年口径不一样。去年是去税。”
“去年Q3财务还没调口径,Q4才改的。我在报告附注里写了。”
臧清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四十五岁的女人,没结婚没孩子,头发永远一丝不乱,说话像拿尺子量过。
“附注?哪个附注?我就看见第三页底下有一行小字,字号比正文小两号。”
“那我把那一页单独拆出来放在前面。”
“不用了。”臧清把笔记本合上,“你重做一版,口径统一成去税,去年的数你也按去税重算。周五之前给我。”
周五是后天。
戚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儿子的评估时间——周四下午四点。
她张了张嘴:“臧总,周五上午行吗?周四我家里有点事。”
臧清看着她,表情没变:“你家那个事,每个月都要来一次是吧?”
“不是每个月——”
“上个月你请了半天,上上个月你请了一天。你当我不知道?”臧清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戚酒,我不是不讲人情。但你坐到这个位置,下面带着二十多号人,你老这么搞,别人怎么想?”
“我知道,所以周四我尽量安排——”
“我不管你安排什么。周五早上九点,我桌上要看到新版报告。你家里的事你自己平衡,我只看结果。”
戚酒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禹露正在跟财务那边打电话,看见她脸色就匆匆挂了。
“怎么样?”
“重做。去税口径,去年的也重算。”
禹露倒吸一口气:“那去年那堆数——”
“你帮我把去年Q3的原始凭证调出来,我下午对一遍。”戚酒坐回工位,把高跟鞋脱了,脚在桌子底下蜷了蜷,“你那边臧总没找你?”
“找了。让我把周报模板改了,加三个维度,明天早上发给她看。”
“那你先弄她的,我这个不急,周五呢。”
禹露没走,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会儿:“戚姐,你儿子周四那个评估——”
“我还在想。”
“要不我帮你去?”
戚酒看了她一眼。
禹露二十八岁,没结婚没孩子,连男朋友都没有,每天加班到十点,被臧清在群里艾特了也不敢不回。
她凭什么替自己去开那个评估会?
“不用。我再说吧。”
周四下午三点半,戚酒从公司打车往儿童医院赶。
车上她给禹露发了条消息:臧总要是找我,说我在跟供应商开会。
禹露秒回:她刚在群里@你了,问报告的事。
戚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闭了会儿眼。
儿子三岁八个月,诊断书是半年前拿到的。
那天她坐在医院走廊里把那张纸看了五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看不懂。
后来她老公来了,接过那张纸也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怎么办”。
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个月机构那边要两万三,每周三次干预课,一次两个小时。
她老公出差多,家里老人身体不好,这个事主要落在她身上。
四点十分她赶到机构,评估已经开始了。
她儿子坐在小板凳上,老师在跟他玩积木。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怕打断。
老师冲她点点头,继续跟孩子说话。
“宝宝你看,红色的放在这里,蓝色的放哪里?”
她儿子没说话,把红色积木捏在手里转来转去。
戚酒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禹露发消息:臧总那边有动静吗?
禹露回得很快:她找你了,我说你在开会。她让你开完会去找她。
戚酒:我可能得六点才能到公司。
禹露:那我拖一拖。你先把那边的事忙完。
戚酒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一句“谢谢”,删了,又打“你帮我顶一下”,也删了。
最后发了个“好”。
评估做到五点四十。
老师跟她说了结果:认知能力有进步,语言表达还是落后,建议加课。
戚酒问加多少,老师说每周再加一节语言课,一小时八百。
她算了一下,每个月又多三千二。
从机构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她老公打电话来问情况,她站在路边说了五分钟,最后一句是:“你先别跟你妈说,她听了又该睡不着了。”
“知道了。你晚上几点回?”
“我还得回公司一趟,臧总找我。”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她又找你?”
“报告的事。周五要。”
“你吃饭了没有?”
“一会儿路上买个三明治。”
“戚酒——”
“先不说了,我打车了。”
她到公司的时候快七点,整层楼就剩禹露和臧清两盏灯。
禹露看见她进来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她七点十分要跟美国那边开会,你只有十分钟。”
“报告的事她后来又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把模板改完了给她看了,她让我加的那个维度加上了,她说行。然后她就把我晾那儿了。”
戚酒把包放下,从抽屉里拿了包饼干撕开吃了两口,往臧清办公室走。
臧清正在翻什么东西,看见她进来,看了眼手表:“你从哪过来的?”
“外面。”
“哪个外面?”
“供应商那边。”
臧清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戚酒后脊梁发凉。
“我听说你儿子下午有个评估?”
戚酒没说话。
“你别紧张。禹露什么都没跟我说。是我猜的。”臧清往后靠了靠,“你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下午不在,我大概算得出来。今天周四,你三点半就走了,走之前没去财务。财务那边我打过招呼,你今天没去。”
戚酒把饼干咽下去,嗓子有点干。
“我不关心你家里的事,你儿子什么情况我大概也能猜到。我就问你一句话——周五那份报告,你交不交得出来?”
“交得出来。”
“行。那你回去干活吧。”
戚酒转身要走,臧清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下次你不用让禹露替你打掩护。她编得一点都不像,我都不好意思拆穿她。”
戚酒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回到工位上看见禹露一脸心虚地冲她笑。
“她知道了?”
“知道了。”
“那怎么办?”
“没怎么办。干活。”戚酒把电脑打开,“去年Q3的凭证你找出来了吗?”
“找出来了。在你桌面那个文件夹里。”
戚酒点开文件夹,手放在键盘上停了两秒,转头看禹露:“她说你编得不像。”
禹露苦着脸:“我本来就不擅长撒谎。她问我你去哪了,我说你去财务了。她说财务那边没人看见你。我说你可能去的是分部财务。”
戚酒乐了一下,是今天头一回笑。
“下回别替我挡了。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她自己也是女的,她知道——”
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臧清也是女的,可她比男的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