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八点五十,戚酒把报告打印出来,装订好,放在臧清桌上。
臧清九点整进来,看了一眼那摞纸,翻到最后一页看了数字,又往前翻了两页。
“放这儿吧。我看完了找你。”
戚酒回工位坐下,禹露凑过来:“怎么样?”
“不知道。”
“她看了多久?”
“看了大概三十秒。”
禹露表情一言难尽。
上午十点半,臧清在群里发了个消息:@戚酒来一下。
戚酒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自己那份报告被摊在桌上,旁边是臧清用红笔写的一页纸。
臧清没让她坐,直接开口:“第七页,人力成本那个数,你用的是含税还是去税?”
“去税。都改了。”
“这个数跟你上个月报给财务的不一样。”
“上个月报财务的是含税,口径不一样。”
“那你有没有跟财务同步?”
“我周五——”
“你周五下午给我,我十点就看见了。你什么时候跟财务同步?”
戚酒闭了一下眼睛:“我今天上午就对完发给他们。”
“你上午还有别的活吗?”
“禹露那边有几个数据要核——”
“让禹露自己去核。你先把财务那边对齐。这个数要是对不上,你这份报告就白写。”
戚酒说好,转身要走。
“等等。”臧清把那页红笔写的纸推过来,“这是我改的几处措辞,你参考一下。你写东西太软了,什么『建议关注』『可进一步探讨』,能不能直接说『必须解决』?”
“有些事我说了不算——”
“你说了不算你就把问题往上一级推。『需臧总协调财务部确认口径』,这不就完了?”
戚酒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一眼。
臧清的字写得很大,每个字都像刻出来的。
“行,我改了再给你看。”
“不用给我看了。你跟财务对齐了直接发出去,抄送我就行。”臧清拿起杯子喝水,“你儿子最近怎么样?”
戚酒愣了一下。
这是臧清头一回主动问她儿子的事。
“还行。昨天加了节语言课。”
“多少钱?”
“一节八百。”
臧清哼了一声:“那边机构收费真够黑的。”
戚酒没接话。
臧清也没再往下问,摆了摆手让她出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禹露拉着她去楼下便利店,一人一个饭团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
禹露问怎么样,戚酒把红笔那页纸的事说了,禹露瞪眼:“她给你改稿子?”
“她说我写东西太软。”
“她什么时候这么好心?”
“这不叫好心。她嫌我改来改去浪费她时间。”
禹露嚼了两口饭团:“我昨天被她骂了一顿你知道吧?就周报那个事。我加了三个维度,她说我加得太多,让我删掉一个。我说那不是她让加的吗?她说『我让你加你就加,你自己不会判断?』”
戚酒没忍住笑了:“她原话?”
“原话。我当时都想哭了。结果今天早上她又把我叫过去,说第三个维度保留也行,让我把前两个合并成一个。”
“她就是这样。早上一个说法下午一个说法,但最后给你留条路。”
“这叫留条路?我怎么觉得是打一巴掌揉三揉呢。”
戚酒把饭团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你在这个公司待了多久?”
“快三年了。”
“三年你就学了个这?”戚酒看着她,“她骂你归骂你,你那个周报改完之后她拿去给上面看了。上周大老板开经营会,她用的就是你的模板。”
禹露张了张嘴:“真的假的?”
“真的。我看见了。她会上打开的就是你那个格式。”
禹露愣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饭团,吃两口又抬起头:“那她干嘛不跟我说?”
“她跟你说这个干嘛?让你觉得自己厉害?然后跟她谈涨薪?”戚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赶紧吃,下午还有一堆事。臧总那边有个供应商的合同要审,你帮我看看条款,有问题标出来给我。”
下午三点多,禹露拿着合同过来找戚酒:“姐,这个第七条的违约金比例——”
“嗯?”
“去年跟这家签的是百分之五,今年改成了百分之八。”
戚酒接过来翻了两页:“还有呢?”
“交付周期从三十天改成四十五天了。价格没变。”
“那就是变相涨价。”戚酒拿笔在合同上圈了两处,“这两条你去跟对方沟通,让他们改回来。你就说这个比例我们法务不批。”
“他们要是问哪个法务——”
“你就说『我们法务』。不用点名。”
禹露抱着合同走了,过了半小时回来说对方同意改回来,但交付周期想留四十五天。
“为什么?”
“他们说原材料那边确实紧张。”
戚酒想了想:“四十五天可以,违约金必须改回百分之五。另外加一条,超期交货按天扣款,千分之三一天。”
禹露记下来又去了。
这回过了四十分钟才回来,说对方同意了,但要求预付款从百分之三十提到百分之四十。
“不行。最多百分之三十五。”
“他们说四十是底线。”
“你跟他们对一遍去年的账,去年他们超期了三次,我们没扣款。你把这个列出来发给他们。”
禹露又去了。
快六点的时候回来,脸上带着笑:“成了。百分之三十五,违约金百分之五,超期扣款千分之三。他们那边说下周过来签。”
戚酒靠在椅背上:“你看,你能干这事。”
“那不是你教我的吗——”
“我教你的话你是不是下次自己就能干了?”
禹露想了想:“应该能。”
“那你下回别什么事都问我。自己先拿个方案出来,拿不准再来找我。”
禹露走了之后戚酒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机构老师发来的消息:今天语言课孩子配合得不错,主动说了三次“还要”。
她把这条消息截了个图,犹豫了一下,发给了她老公。
她老公秒回:不错啊。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今晚几点回?
戚酒:快了。把这个合同的事收个尾就走。
她老公:我做了饭。你回来热一下就行。
戚酒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的时候看见臧清从办公室出来,拎着包往电梯口走。
经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步。
“还不走?”
“马上走了。”
臧清看了她一眼:“合同的事我听禹露说了。你让她自己去的?”
“对。”
“她行吗?”
“行。磨了两轮磨下来了。”
臧清嗯了一声,进电梯之前丢了一句:“下周那个供应商的年度框架,你带着她一起谈。让她主谈,你在旁边看着。”
电梯门关上之后禹露从隔壁工位探出头来:“她刚才说什么?”
“她说下周让你主谈。”
禹露脸都白了:“我?主谈?”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那不一样!那是打电话!主谈是当面谈!我要跟对方老板坐一桌——”
“你又不是没跟人吃过饭。”
“戚姐——”
“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准备准备,把去年框架里所有条款过一遍,有问题的标出来,周一早上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