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禹露交上来的东西让戚酒有点意外。
她把去年框架里八处问题都标出来了,旁边用铅笔写了建议改法,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都对。
戚酒看完递回去:“第三处和第五处换个顺序,先说价格再说账期,你按这个逻辑理一遍,下午谈判你主说。”
禹露攥着那几页纸手有点抖:“我要是说错了怎么办?”
“说错了我在旁边兜着。”
“要是对方不买账呢?”
“那就让他们不买账。你只要把我们的条件说清楚就行,他们不答应就下次再谈。你不用当场把人说服。”
下午两点,对方来了三个人。
禹露坐在主位上,戚酒坐在她右手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就中间禹露卡壳的时候补了一句“王总您这个数跟我们去年实际结算差了不少,回头我们对一下明细”。
禹露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戚酒一眼,戚酒微微点了下头,她就把话头接过去了,虽然声音还有点发紧,但该说的都说了。
谈完送走人,禹露瘫在椅子上:“我后背全湿了。”
“谈得不错。”
“真的?”
“真的。价格那块你咬住了,账期你让了一步但加了超期罚则,这个交换做得对。”
禹露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最后没签下来——”
“哪有一次就签的。你等他们回去算完账,过两天还得来找你。”
果然周四对方打电话来,说价格可以按禹露提的来,账期也同意改回去,但要求签三年。
禹露捂着话筒问戚酒:“三年行吗?”
“两年,第三年双方协商续签。”
禹露对着电话说了,那边磨了一会儿答应了。
挂了电话禹露差点蹦起来:“签了!”
戚酒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低头继续看邮件。
臧清在群里发了条消息:@禹露合同我看了,可以走流程。@戚酒你上来一下。
戚酒进办公室的时候臧清正在泡茶:“坐。”
戚酒坐下。
臧清把茶推过来一杯:“你那个助理,还行。”
“我说过她行。”
“你带人的方式跟我带人不一样。”臧清端起杯子吹了吹,“我带人就是先骂,骂完了能扛住的就留下了。你带人是手把手教,教完了放出去让她自己撞。哪个好?”
“你那个快。我这个慢。”
“你那个费你时间。”
“费时间是费时间,但她学会了就不用我费了。你那个快是快,但你得一直骂。”
臧清看了她一眼,没恼,反而笑了一下:“你意思是说我离了骂就不会带人了?”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臧清喝了口茶,“行,你说得有道理。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戚酒等着。
“事业部明年要拆,分成两条线,一条做现有业务,一条做创新。上面让我兼着现有业务这条线的负责人,创新那条线要提一个总监上来。”
戚酒心跳了一下。
“我推了你。但有个条件——”臧清放下杯子,“你得先解决你自己的事。”
“我什么事?”
“你儿子。你每个月总得跑几次医院跑几次机构,创新那条线要是开起来,前半年基本没有周末。你拿什么兼顾?”
戚酒没说话。
“我不是说不让你上。我是说你得想清楚。你要是上去了,家里怎么弄?你老公能扛多少?你要是扛不住,到时候项目砸了,你下来都下不来。”
“你给我多长时间考虑?”
“这个月底之前给我答复。”
戚酒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脑子有点乱。
禹露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坐下来打开电脑对着屏幕发了十分钟呆。
晚上回家她跟老公说了这件事。
她老公在厨房一边热饭一边听,听到最后回过头来:“你想去吗?”
“想。”
“那你去。家里我来。”
“你怎么来?你下个月不是要出差三周?”
她老公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把热好的菜端出来:“那就请个阿姨。下午接孩子送机构,我们谁有空谁去接回来。”
“请阿姨一个月多少钱?”
“六千左右?”
戚酒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排骨:“加上机构加课的钱,一个月多出小一万。”
“钱的事你别光算你那边。我今年奖金应该还行,能补上。”
“你去年也这么说。”
她老公坐下来叹了口气:“戚酒,你要是想去你就去,别拿我当借口。”
“我没拿你当借口——”
“你有。你就是想让我说『你去吧家里有我』,我说了,你又不信。”
戚酒把筷子放下了。
她儿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拿勺子戳米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儿子嘴角的饭粒擦掉。
“我再想想。”
周一上班禹露明显感觉戚酒不对劲。
上午开了两个会她都没怎么说话,中午吃饭也只吃了一半。
禹露忍到下午三点实在忍不住了:“戚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戚酒看着她:“臧总让我接创新那条线。”
“那不是好事吗?”
“前半年没周末。我儿子怎么办?”
禹露张了张嘴:“那你怎么想?”
“我还没想好。”
“要是——”禹露斟酌着措辞,“要是你上去了,我能不能跟着你干?”
戚酒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跟着我比跟着臧总还累。她骂你你还能躲,我天天跟你坐一块。”
“我不怕累。”禹露说得很认真,“我就是想跟着你干。你教东西是真教,臧总那边我干了三年就学会看眼色了。”
戚酒笑了一声,然后叹了口气:“我再想想。”
周五下班前,臧清又在群里@她:考虑得怎么样了?
戚酒回:下周给你答复。
臧清:行。
戚酒关电脑的时候禹露凑过来:“姐,我听说创新那条线要是做起来了,第二年独立核算,到时候能自己招人。”
“你连这都打听清楚了?”
“我这不是替你操心吗。”
戚酒背上包,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你晚上有事吗?”
“没有。”
“那你跟我去医院一趟。我儿子今天有个复查,我一个人有点杵。”
禹露二话没说拿包就跟上了。
在医院走廊等号的时候禹露去买了两杯奶茶,递给戚酒一杯。
戚酒看着奶茶愣了一下:“我好久没喝这玩意儿了。”
“你喝吧。你今天看起来快碎了。”
戚酒吸了一口奶茶,嚼了两颗珍珠:“我儿子查出来那天,我坐在这条走廊里喝了杯奶茶。那会儿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干预课,我以为就是小孩说话晚,过一阵就好了。后来医生给我讲了一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这东西没有『好了』的那天。就是一直练,一直练,练到他会说够用的话,能做够用的事。”戚酒看着走廊尽头,“所以我要是接了那条线,我就没时间陪他练。我要是不接,我可能这辈子就在这个位置上了,上不去了。”
禹露抱着奶茶杯想了半天:“我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是你要是接了我肯定跟着你干,你让我加班我就加班,你让我跑机构我也可以跑。”
戚酒扭头看她:“你跑什么机构?”
“我下午可以去接他,送他去机构,陪他上完课再送回家。反正我下班了也没事干。”
“你不想谈恋爱了?”
“谈恋爱哪有挣钱重要。”禹露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诚恳,“再说了,你涨薪了我不也涨吗?”
戚酒被她逗乐了。
叫号叫到儿子名字,戚酒站起来拉着儿子往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禹露一眼:“你在这等会儿。”
“嗯。”
评估做了快四十分钟。
戚酒出来的时候脸上表情看不出好坏,禹露也没敢问,两个人带着孩子下楼打车。
送到家门口的时候戚酒说:“你回去吧。”
“你没事吧?”
“没事。周一我去找臧总。”
“你要接?”
“接。你说的,你跟着我干。”
禹露猛点头:“我肯定好好干。”
戚酒看着她跑上出租车走了,低头跟儿子说:“走,回家吃饭。”
她儿子仰头看她:“妈妈,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玩。”
戚酒蹲下来把他外套拉链拉好:“行。吃完饭玩。”